但他又犹豫了。
他是礼部尚书,是朝廷重臣,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。
如果他这个时候致仕,天下人会怎么说?会说他是被皇帝赶走的,会说他是不敢担当的懦夫,会说他是儒家文臣的逃兵。
他丢不起这个人。
张昇咬了咬牙,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宫门。
他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,快得像是在逃。......这一夜,王华没有睡。
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,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。
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喝,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王守仁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“父亲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华没有动。
王守仁又走近了几步,在书案对面坐下。他看了一眼那杯凉透了的茶,伸出手,轻轻推了推,茶杯在桌面上滑了半寸,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
王华这才回过神来。
“守仁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父亲,您在想什么?”王守仁问道。
王华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。”
王守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。
王华的目光落在烛火上,那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,像是一个在跳舞的精灵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催缴赋税与科举名额挂钩——户部尚书王鏊,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。”
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王华继续说道:“王鏊这个人,为父是知道的。他是苏州人,成化十一年的进士,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。他的为人,方正刚直,不阿不谀。”
“弘治年间,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,主持过一次京察,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罢黜了一大半,得罪了很多人。”
“但他的心里,是有百姓的。他在地方上做过官,知道百姓的疾苦。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官老爷。”
王守仁静静地听着。
“但是,”王华的声音忽然一转,变得凝重起来,“他心里有百姓,不代表他就能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“催缴赋税,是天下最难的事。那些士绅、乡宦、世家大族,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?”
“哪一个不是有靠山、有背景?他们不交税,王鏊能怎么办?带兵去抢?不能。他只能靠地方官去催,靠税吏去收。”
“但地方官和那些士绅是什么关系?师生、同年、姻亲——盘根错节,扯都扯不清。税吏就更不用说了,拿了人家的好处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谁也不会替朝廷卖命。”
王守仁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,皇帝还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。”王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,“这一手,狠。”
王守仁说道:“父亲,您觉得……这一手,对还是不对?”
王华看了儿子一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对与不对,不是为父能评判的。但为父告诉你——这一手,很聪明。”
“聪明在哪里?”
“聪明在——它不是皇帝自己去收税,而是逼着地方上的士绅、乡绅、读书人自己去收。”王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是赞叹,是敬畏,还是一种深深的忌惮。
王守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王华继续说道:“皇帝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,一个省拖欠赋税,这个省的科举名额就要减少。”
“减少的名额,分给其他省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些士绅、乡绅的子弟,考中进士的机会就少了。”
“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,本来有希望金榜题名的,因为本省赋税拖欠,名额被分走了,希望就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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