牟斌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到张懋和徐俌面前,单膝跪下,抱拳行礼,声音沉稳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锦衣卫指挥使牟斌,奉陛下旨意,见过英国公、魏国公。”
张懋上前一步,双手扶起牟斌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,握在牟斌的胳膊上,像一把铁钳。
“牟指挥使一路辛苦,请。”
牟斌站起身来,目光从张懋脸上扫到徐俌脸上,又从徐俌脸上扫回来。他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圣旨,双手捧过头顶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
张懋和徐俌同时整了整衣冠,面朝圣旨,抱拳行礼。
牟斌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城门口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福建四林谋反,罪在不赦。福建全省士绅豪商,或参与其中,或知情不报,或坐视不管,皆以从犯论处。
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,会同中央都督府、东海都督府,将福建全省士绅豪商——不分大小、不论远近、不问亲疏——全部拿下,押解进京。
其家产——金银细软、古玩字画、商铺宅院——全部登记造册,充入内库。其田产——盐场、茶山、农田、林地——全部没收,充入国库,听候朝廷分配。
凡有聚众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
凡有窝藏隐匿者,与逆贼同罪。
凡有通风报信者,诛九族。
钦此。”
牟斌念完了最后一个字,城门口安静得像坟墓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、紧张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、连呼吸都忘了的沉默。
张懋的手还抱在胸前,没有放下来。他的手很稳,像两块石头,纹丝不动。
但他的心里,一点都不平静。福建全省士绅豪商,全部拿下。不分大小,不论远近,不问亲疏。
他不是在同情那些士绅,他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。
福建八府一州,下辖数十个县,数百个乡里。
每个县少说有几十户士绅,多的上百户。
加上各地的豪商——盐商、茶商、粮商、布商、海商——那些在泉州港拥有大海船的走私贩子,那些在福州城里开着几十间铺子的大商人,那些在武夷山上拥有成片茶山的茶商。
士绅,豪商。这两个词加在一起,福建全省少说也有几千户。
几千户,每户少则十几口人,多则几十口、上百口。
加起来是多少?五万?十万?还是二十万?
张懋不敢往下想。
徐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自己。
他是魏国公,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,是东海都督府的都督。
他不能在皇帝派来的钦差面前失态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抱拳行礼,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臣,领旨。”
张懋也回过神来,跟着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而沉稳:“臣,领旨。”
牟斌收起圣旨,重新塞回袖中。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到了张懋眼中的震惊,看到了徐俌眼中的凝重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也不需要说什么。
张懋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了。
“福建全省士绅豪商……全族拿下,这怕不是要拿下数十万人吧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牟斌听到了,徐俌也听到了。
牟斌转过头来,看着张懋。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,让张懋这种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大半辈子的老将,都觉得心里微微发紧。
“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牟斌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冷得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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