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大半年前,这些年轻人还在这里拍着桌子、摔着茶杯、说要联名上书朝廷;而此刻,他们已经明白,愤怒改变不了什么,只有翻开新书、学新东西,才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。
这时,三个生员从侧门走了进来,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,书脊朝上,露出各色布面或纸封,有的墨迹未干,像是刚从书铺子里拿出来还没过过夜。
走在最前面的生员把书搁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,书堆叠在一起,发出沉闷而敦实的声响。
众人纷纷围上去,低头看着那些书的书名——《农政全书》、《水利辑要》、《河防一览》、《荒政丛谈》《大明律例附解》、《海防图论》、《漕运通志》。
一册挨着一册,像是被什么人按了顺序排好,又像是来不及排,只是一股脑全堆在了那里。
有人忍不住伸手翻了一本,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,露出一张张手工抄绘的河道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批注,墨迹的浓淡不一,有些地方的眉批比正文还多,显然不是刻本原有的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他翻了几页,又合上,拍了拍书面上的浮尘,像是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。
“这些书铺子里现在都在赶印,”抱书进来的生员说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喘过气之后的急促,“大半年前还没有这么多,这几天忽然都冒出来了。”
“卖得很快,昨天我去的时候只剩这几本了。”
堂内又安静了,但那种安静和进来时不太一样了。
几个生员你看我我看你,像是确认了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。
很快,他们各自散开,一些人回到座位上翻开手中的书卷,一些人凑到堆书的桌边,伸手去拿那些刚刚放在那里的实务书册。
一个瘦高个生员从书堆里抽出一本《河防一览》,小心地翻开封面,往书页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,然后往自己怀里一揣,快步走回座位坐下。
他旁边的同窗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行字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明伦堂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书和低语的声响,像是一条河在拐过弯之后,流速放缓,声音压沉,水下的涌动却比湍急时更为有力而持续。
那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才会有的安静,一种不再幻想回头、只能朝前走的安静,一种已经在心里把账算清楚了、剩下的就是一字一句啃下来的安静。
吴宽站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手负在身后,十指交叉,拇指轻轻叩着另一只手的手背,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。
他看的不是那些书,不是那些生员的背影,而是更远一些的东西——他看的是那些微明的晨光里、那些翻动的书页间、那些低语和默念中正在生长出来的一种变化。
他知道,从这一天起,这座府学的风气已经不一样了。
大半年前,他们在这里聚众抗议,拍桌摔杯,义愤填膺,觉得朝廷毁了他们的前程。
但此刻,他们虽然依然无奈和不甘,却已经开始低头翻书、认真抄录、互相请教,哪怕那些实务书籍的内容和以前所学的圣贤书截然不同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个世界正在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大踏步前进,而读书人从来只有两种选择——要么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越流越远,要么跳下去,学着游泳。
南京,钟山书院。
钟山书院是南直隶最有名望的书院之一,坐落在紫金山南麓,院中有古松数十株,树龄多在百年以上。
往日里,书声琅琅,士子们踱步其间,手中捧的不是《四书集注》,就是《五经正义》,偶尔有人读一读《资治通鉴》,已经算是“博学”了。
但此刻,书院那间平日里用来论辩经义的讲堂里,气氛完全不同。
山长陈守仁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份抄录自邸报的《正德会典》条目,他的目光反复落在“科举加考实务”几个字上,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讲堂里坐着四十多名生员,有的年纪已过而立,有的还只有十七八岁,但此刻所有人的表情惊人地一致——没有人拍桌子,没有人喊“不公”,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,像是一群刚刚被告知“此路已封”的旅人,还在消化那句话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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