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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思行歌_言妍(第一章) 第(1/5)页

民国四十八年(西元一九五九年)台北

天蒙蒙方亮,星已稀疏,月在西方将落未落,淡淡的青灰中,城市犹沉睡著。

若仔细听,在鸟雀未鸣,雄鸡未啼之前,已有潺潺流水声响在瓦房叠屋间,如一首怕惊吵人的乐曲,温柔地轻奏著。

是塯公圳,引新店溪的水,经过景美、公馆、新生南北路,最后注入基隆河的一条灌溉沟渠。有两百年的历史了。两岸杨柳扶疏,应和著水流摇摆,一座座小桥横卧其上,常有人联想到遥远的江南。

渐渐的,出现三三两两的身影,是挑桶到圳里取水的农人们,行行浇灌著田地。

七点钟,酱菜车已两回跨过信义路和新生南路交叉的石桥,摇著铜铃的老人停一会,望望左边的日式大宅,再望望右边的国际学舍,然后将两轮小车推往位于中间的一排违章建筑。

这块扭曲脏乱的破落地叫“中段”,他是其中的一户居民。

此时天已大亮,三轮车和脚踏车穿梭街头,偶尔夹掺几辆汽车。空气一分一秒加入更多烟嚣,原先笼罩在树梢水面的一层薄雾,也悄悄地散了。

伍涵娟坐在自家破门前的小板凳上,一双眼睛复习著早上要考的算术,一面还望著路的另一头,等待家人出现。

“阿娟呀,你不上学吗?”酱菜老人问。

“我妈还没有回来,弟弟还在睡觉。”她乖巧回答。

有好几年了吧?自从伍长吉夫妇在市场租摊位卖菜后,需要半夜去批发蔬果,涵娟就过著这样的日子--自己起床穿衣,并照顾三岁的弟弟。

“喔,”老人点点头又说:“再不走,就要迟到了。”

涵娟没有钟表可看,这一听,一张小脸愁得天要塌下来似的。倘若迟到,不但会因赶不上升旗而被迫在南校门罚站;还会误了算数考试,被老师叫上讲台打,毁了她优等生的名誉,更是难堪。

明年就要考初中了,还有谁比她更重要呢?

每一天都是这样忧虑的开始,似无止境的梦魇。虽然次次都安然度过,她不曾迟到,保持全勤;没错过考试,名列前茅,但太阳一东升,紧张的压力丝毫未减少。

哎!糟糕了,由新生南路走来的师大附中学生愈来愈多了!

总算,看到了洪金枝的身影,涵娟立刻以跑百米的姿势往学校方向冲。

“给我站住!”金枝从远处就吼:“看到人也不会打招呼,是你作贼,还是我作贼呀?”

“快迟到了呀!”涵娟头也不回说。

“迟到会死人呀?”金枝进屋内又出来喊:“夭寿!又没买早餐?我不过是叫你到街角买个豆浆烧饼,又不是让你生煤球煮稀饭,你就懒成这一款?在我娘家呀,女孩子十二岁还不晓煮三餐,早打断手脚了!”

涵娟没时间和她理论,迳自穿过马路。但金枝不放过她,追到马路中央继续念:

“你以为读书就多厉害呀?女孩子读书是讨债兼浪费,没有用的!偏偏读得跟废人一样,连豆浆都不会买,真不知你那神经阿爸头壳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
涵娟咬著牙,直挺身子,依然稳定她的步伐,假装一切与她不相干。终于,窄屋内传出弟弟宗铭嚎啕的哭声,才阻止金枝的泼妇骂街。

丢脸吗?不会。

这一带的孩子哪个不被当街打骂过?涵娟算幸运了,金枝不敢对她动棍子,因为伍长吉以疼女儿出名,若伤到一点皮肉,他也不饶人。

难过吗?也不会。

反正金枝不是亲生母亲,看前妻的孩子不顺眼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涵娟沿著一排整齐的灰墙走。墙头插的碎玻璃,在阳光下闪著锐利的芒锋;墙内的桂花,则放出浓郁的秋天香味。

这庭院深深的日式大宅,和另一边森严的军队驻防基地,总透著许多神秘。那富贵慑人的气息,与中段违建的贫贱成强烈的对比,在涵娟渐晓人事的心灵中,产生的是更复杂的迷惑。

为什么天底下有这么多种人,过这么多种生活?一样是两条腿,怎么走出如此不同的路来?是谁安排规定的?能不能改变呢?

如果她放任自己一直想下去,就会有很可怕的感觉,像整个宇宙压覆,庞然无际的浓黑要将她吞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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