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见月亮,星儿皎皎如钻。她横过无人的马路,来到临网球场的椰子树林,推开隐密处的一块大石头,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洞,果然放了几朵花,都是人家墙院伸出的朱槿黄蝉,表示承熙随时随地,即使走在路上,都会心念著她。
这习惯是从高中开始有的。那时她常晚自习迟归,承熙天天到塯公圳站牌等她回家,有时人无法赶来,就约好在大石头下留个讯号,花叶或书信都可以。
后来他去打工或实习夜归,她也会等,若碰不到面,也在大石头底放个信息。
朱槿和黄蝉虽然半枯萎了,仍是令她感动得想哭。世间千万人,有谁能像承熙一样,和她心贴著心,如连体婴般共存呢?
不舍就必有不舍的理由呀。
拍拍身上的泥,走出椰子树林,救火车鸣笛尖锐地划破夜的宁静,很快的大红灯疾闪而过。涵娟往回家方向走,又是另一辆救火车!
然后起自四面八方的响声,迫她朝后一看,比夜更黑的浓烟已在内巷冒起。
承熙!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他!
内巷失火并非首次,但还不曾发生在深夜,人若熟睡了怎么来得及逃命呢?涵娟花一丢,拚命往内巷跑,人烟愈来愈多,吵闹声也愈来愈大。
内巷口已被救火车封锁住,地上布满水管,规定只准出来,不能进入。
“我的朋友在里面……”涵娟唇齿打颤说。
“爸妈在里面都一样,走!走!别妨碍救火!”有人大声吼她。
涵娟和一群看热闹的人被警察赶到两条街外,不得靠近。陆续的,还有人逃出火场,形容极狼狈,惊惶得有如世界末日。
内巷区域广大,并不清楚火由哪儿烧起,仅看出凶猛火势已遮住半边天,烟呛入鼻眼。而这儿房屋密集街道狭拐,救火车进不去,也只有眼见火舌无情肆虐了。
“阿娟,你吓死人了,我们一直在找你,也不知你人在哪里……”伍长吉由人堆中伸手拉女儿说。
“爸,承熙,还有叶家……”她一出声就发抖:“你看到他们人了吗?”
“没有,他们住在巷子的巷子里,真不好逃。”伍长吉看著天空说:“火像是在他家那一带,也可能不是。”
她极力在黑暗混乱中梭寻,眼睛累得快分不清真实或幻像,但都没有她一心盼望的至爱脸孔。
谣言四起了,有人说火没烧到大广场,有人说已蔓延到废墟小庙……总之都是通往叶家的路,句句惊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人潮散去,只留下失去家园的人无助地坐在马路上,眼中尽是茫然,包括等待承熙的涵娟。
一条薄被披在她身上,是曼玲,“伍叔叔要你回家休息。”
“承熙不会有事吧?”她喃喃问。
“当然不会,他可是英雄,再危险也跑得出来才对!”曼玲乐观说。
骇人的火焰渐小,才发现东方已露曙光,呈现近白的浅蓝。一种很恍惚的感觉,如一场乱世,他们一南一北,大火横亘在中间,不知生死,无法触及,连最锥心的呼唤也传不到彼此,就此注定要失散了。
比起来,平安不就是大福吗?
如果承熙有什么意外,她一定宁可生命停留在四天前那珍贵的相守。她绝不会同意“希望世上没有他”这可怕的话,更不会争吵未来计画或升不升大学的事,两人就静静依偎著看塯公圳流到永远,不是最美好吗?
一路走来,他们都很努力了,再奢求下去也许真会折福,甚至折他的寿呀……
有救火车已驶离,几处散飞的乌烟诉说著一夜的惨况。她起身,想进入那犹自焚热的内巷,突然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。
“涵娟……”
是承熙,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承熙!她无法动弹,直到他人奔过来了,眉眼对眉眼,手被握得好疼好疼,她才再度感到身上的心跳、温暖和血液流动。
“熙--”她应著,泪水夺眶而出,活到二十岁,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般知足。
这是涵娟第一次到塯公圳的源头区,新店、碧潭、青潭的地名在眼前晃过。
娶了玉雪的柯盛财在山坡有一片果园。
夏季的那场大火,叶家房子未波及,但被薰黑了一半,在清理过程中,年龄较小的两个孩子寄住到山区。学校开学了,承熙奉命来接他们回家。
火灾也使涵娟改变,从此大方和承熙同进同出,敞开心门融入他的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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