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氏亲自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。她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箱,用来装收上来的铜钱。
“姓名?哪里人?”武氏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小人李四,河东道来的。家里遭了水灾……”一个干瘦的汉子把二十个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,眼圈通红。
“给他一斗。”武氏手指一拨算盘。
伙计立刻用木斗舀了满满一斗陈米,倒进汉子撑开的破布袋里。那陈米虽然颜色发黄,带着点霉味,但在汉子眼里,这就是世界上最香的东西。陈米熬粥最能饱腹,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,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管用。
汉子死死抱住米袋,突然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柜台里的武氏和坐在旁边喝茶的房遗爱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多谢房二公子!多谢掌柜的!你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!”汉子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。
房遗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。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赶紧回家煮粥去。别在这挡着后面的人。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每一个领到米的流民,都会千恩万谢地磕头。那些没钱拿户籍牌抵押领到半斗米的,更是哭得撕心裂肺。
程处默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握着横刀的手微微出汗。他长这么大,打过架,惹过事,被人骂过纨绔,被人戳过脊梁骨。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,被人当成救命恩人一样跪拜是什么感觉。
这种感觉,比在平康坊喝最烈的酒、睡最美的花魁还要让人上头。
“二郎……”程处默走到房遗爱身边,声音有些发涩,“咱们这回,好像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。”
房遗爱看着门外那眼巴巴排着队的长龙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“大事还在后头呢。”房遗爱端起茶杯,“咱们这二十文一斗的陈米一卖,那些把新米卖到两百文的世家粮铺,就全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。你信不信,不出半个时辰,就会有人来砸咱们的场子。”
果然,房遗爱的话音刚落,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。
“让开!都给我滚开!”
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,粗暴地推开排队的流民,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路。
走在最前面的,正是穿着一身华丽锦袍,脸色铁青的长孙冲。他身后,还跟着太原王氏丰源米行的掌柜。
长孙冲看着烂泥商行门口那块写着“二十文一斗”的木牌,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他大步走到台阶下,指着坐在柜台后面的房遗爱,怒吼道:
“房遗爱!你是不是疯了!你拿发霉的陈米出来卖二十文,你这是在砸全长安粮商的饭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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