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汗臭、脚臭、鱼腥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。空间狭小,两边是粗糙木板搭成的通铺,上面凌乱地堆着些破被烂絮。此刻舱里没人,大概都在甲板上忙活。
李垣走到最里面左手边,果然有个空位,铺位上只有一张发黑发硬的草席。他将自己少的可怜的行李——裹着地图和金属片的布包——放在铺位角落,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。
疲惫、晕船的后遗症、陌生的环境、前途未卜的压力……一齐涌上心头。他闭上眼睛,努力平复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舱口传来响动和脚步声,有人下来了。李垣睁开眼,看到三个人陆续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,皮肤黝黑发亮,胳膊有李垣小腿粗,沉默地走到自己铺位,拿起一个木碗,又出去了,自始至终没看李垣一眼。
第二个是个瘦小的少年,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旧褂子,眼睛很大,滴溜溜转着,一进来就好奇地盯着李垣看,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探究。他走到李垣对面的铺位坐下。
最后进来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虽然破旧,但比水手们的短褂体面些。他脸色蜡黄,不时用手捂着嘴咳嗽几声,看起来身体不好。他径直走到李垣旁边的铺位,也没看李垣,自顾自地躺下,面对着舱壁。
舱内的气氛有些凝滞。
那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,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问:“喂,新来的?怎么称呼?怎么上咱们‘海鹞子’的?周头儿带来的?”
李垣看了他一眼,想起周硎“少问多看”的告诫,只简单答道:“姓李。周叔带我来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少年拉长了声音,眼珠转了转,“能让周头儿亲自带来的,不简单啊。是‘家里’来的?” 他特意加重了“家里”两个字。
李垣不明所以,但猜到可能指“汴梁赵”那个系统,便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少年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,胆子更大了些:“我叫侯七,猴子侯,排行老七。那个大个子叫雷鼓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。旁边那位是钱先生,以前是账房,现在……咳咳,反正记账算数还在行。” 他朝那干瘦中年人努了努嘴。
钱先生背对着他们,又咳嗽了两声,没回头。
“咱们这条船,平常不怎么跑远海,就在这附近转转,接应点‘家里’的货,或者帮‘家里’办点杂事。”侯七继续说着,语气带着点炫耀,“别看船小,可灵便了,这双屿港里里外外,没咱们不熟的水道。”
李垣只是听着,偶尔点点头,并不多问。
侯七似乎觉得李垣有些无趣,撇了撇嘴,也躺回自己铺位去了。
到了傍晚,有人从舱口扔下几个杂粮饼子和一瓦罐寡淡的菜汤。雷鼓、侯七、钱先生各自取了食物,默默吃起来。李垣也拿了自己的那份,饼子粗粝拉嗓子,菜汤几乎没油星,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。
吃饭时,侯七又凑过来,小声问:“李哥,你……懂‘星图’吗?或者‘海算法’?”
李垣摇摇头:“不懂。”
侯七显得有些失望,但还不死心:“那……你会不会摆弄那些佛郎机人的‘千里镜’(望远镜)?或者他们的‘自鸣钟’?我听人说,‘家里’有时候会来些懂这些稀奇玩意儿的人。”
李垣心中微动,想起周硎说的“鉴别奇器”的任务,难道这侯七知道点什么?但他依旧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侯七终于失去了兴趣,嘟囔了一句“原来是个闷葫芦”,不再搭理李垣。
夜里,李垣躺在坚硬的铺位上,听着舱外隐隐的海浪声,隔壁钱先生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对面侯七轻微的鼾声,久久无法入睡。这艘船,这些人,都透着诡异。周硎把自己扔在这里,到底是什么用意?仅仅是为了等许栋召见?
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传来,让他稍微安心。
无论如何,必须小心,再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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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:水桶浮尸
接下来的两天,李垣几乎都待在下层船舱里。除了吃饭和偶尔上甲板透气(也被要求不能远离舱口),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同舱的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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