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震扶着赵宸回房歇息。躺下前,赵宸忽然问:“孙将军有信来吗?”
“昨日刚到。”杨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孙将军说,辽东已按新政整军完毕,汰弱留强,现有关宁铁骑三万,水师八千。女真那边,努尔哈赤遣使求和,愿去汗号,重称建州卫都督,但要求重开马市,准许女真人入关贸易。”
赵宸靠在床头,拆信细看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努尔哈赤这是以退为进。辽东初定,他不敢妄动,便想以贸易渗透,窥我虚实。”
“那……要回绝吗?”
“不,”赵宸摇头,“准他。但马市须设在广宁,由辽东巡抚衙门直接管辖,所有交易记录在案。女真人可入市交易,但不得入关,更不得在京畿逗留。另外,让孙承宗以‘防边’为名,在广宁一带增筑炮台,驻兵五千。”
杨震记下:“是。”
赵宸望向窗外,院中那株老梅已绽开零星花苞,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。他轻声道:“新政才刚开始,真正的难关,还在后头。”
是啊,开海禁会触动多少沿海豪强的利益?练新军会让多少旧将心生不满?限皇权又会引来多少宗室勋贵的反弹?
这些,他都清楚。
但他更清楚的是——大明不能再等了。
这个帝国就像一艘年久失修的大船,表面依然光鲜,内里却已处处腐朽。若不彻底翻修,下一次风浪来时,便是船毁人亡。
而他,就是那个冒着被风浪吞噬的危险,也要执拗地挥舞斧凿的工匠。
哪怕这斧凿,最终会反噬自身。
“阁老,”杨震忽然低声道,“有件事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日,属下在茶馆听到传言,说……说太上皇在南宫,时常召旧日太监说话,言语间……对新政颇有微词。还听说,有些被罢黜的郑贵妃党羽,暗中在南宫走动……”
赵宸闭上眼睛,许久才道:“知道了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赵宸打断他,“太上皇毕竟是太上皇,有些牢骚,在所难免。只要他不公然反对新政,便由他去。至于那些余孽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眼中寒光一闪:“让陆绎派人盯着。若只是发发牢骚,便罢了;若敢有异动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杨震心中一凛:“属下明白。”
窗外,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仆役匆匆跑进院中,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:
“阁老!福州八百里加急!”
赵宸猛地坐起——三羽急报,是最高等级的军情!
他接过急报,拆开火漆,只扫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信是刚刚上任的南洋水师提督俞咨皋亲笔,只有短短数行:
“腊月廿三,葡夷舰队五艘突袭满剌加,满剌加王遣使求援。臣已派快船往探,确见葡夷舰船集结,恐不日将北犯。请朝廷速决。”
葡萄牙人,终于来了。
赵宸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满剌加是大明藩属,若不救,则威信扫地,南洋诸国必生异心;若救,新练水师尚未成军,仓促出战,凶多吉少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这将是对新政,对泰昌皇帝,对他赵宸的第一次真正考验。
“备轿。”赵宸缓缓起身,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阁老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顾不得了。”赵宸披上外袍,“传令给徐光启、宋应星,让他们立刻到兵部衙门候着。再派人去请孙承宗、陆绎——若在京,即刻进宫;若不在,飞鸽传书,命他们速返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回头望向桌上那张海疆图。
图上,满剌加的位置被标出,旁边注着一行小字:“西洋入南洋之咽喉,不可失。”
现在,这咽喉要被掐住了。
赵宸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。
冬日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心中一片澄明。
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而大明,必须迎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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