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除非有人提前知道船会提前下水,且精确算准了压舱石会放在何处。”赵宸接话,“这消息,我只传给了月港船厂监造正副官、锦衣卫百户,以及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殿外风雪声忽然变得刺耳。
“以及兵部职方司郎中,您的门生,陆文昭。”徐光启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。
陆文昭。嘉靖四十四年进士,赵宸任翰林时亲自点的庶吉士,追随他推行新政十六年,上月刚升任兵部要职,专司海防文书传递。八百里加急的月港密令,正是经他手密封发出。
“文昭此刻在何处?”赵宸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寅时称病告假,说突发寒热。”徐光启低声道,“下官已派人去他宅邸,但……”
“人已不在,是吗?”
徐光启默认。
赵宸缓缓坐回椅中,殿内只闻铜漏滴水声。许久,他轻声道:“光启,你记得万历八年,文昭母亲病重,我赠他三百两银子请太医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陆郎中跪谢时曾说,此生不负师恩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宸笑了笑,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,“所以若真是他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他家人被挟持,要么……他从一开始,就是别人埋在我身边的钉子。”
他站起身:“备船,我要亲赴月港。”
“阁老!月港局势未明,海上更有沈观涛逃脱,此刻南下太险!”
“正因局势未明,我才必须去。”赵宸已走到殿门处,“传令:一,封锁陆文昭宅邸,但不必追捕,等他自露行迹;二,飞鸽传书给渤海水师,若遇可疑船只,宁可错拦不可错放;三……”他回头,深深看了徐光启一眼,“若我此行有不测,新政后续章程,都在我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的暗格里。”
“阁老!”
赵宸已踏入风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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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长江口,丑时。
赵宸乘坐的官船是艘不起眼的四百料快船,只带了二十名锦衣卫与八名船工。为避人耳目,特意选了夜航过江口。
江风凛冽,赵宸披着大氅站在船头,手中握着月港送来的毒火残渣——格致院初步验出,其中混有南洋某种毒藤的汁液,遇水则沸,沾肤即溃。
“大人,进舱吧,要起雾了。”锦衣卫千户劝道。
话音刚落,江面忽然涌起浓雾,顷刻间吞没两岸灯火。与此同时,船底传来“咚咚”闷响——不是触礁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撞船!
“水下有人!”
锦衣卫拔刀,但已迟了。十数条黑影从雾中跃上甲板,刀光如雪,却不是砍人,而是直劈船舱!
“保护大人!”
混战中,赵宸被护着退至船尾。他看得分明:这些刺客水性极佳,招式狠辣却刻意避开要害,目的不是杀人,而是……
“他们要凿船!”他厉声喝道。
但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从雾中射来,角度刁钻至极,穿过两名锦衣卫的间隙,直取赵宸左肩!
躲闪已来不及。赵宸只觉肩头一麻,低头看时,箭镞竟泛着幽蓝——与万国商宴上那枚毒针同色!
剧痛瞬间炸开,如烈火燎遍经脉。他踉跄后退,栽入冰冷的江水中。
江水灌入口鼻,肩头的伤却诡异地开始发烫。恍惚中,他看见水底有微光——那不是星光,而是数艘贴底而行的小舟,正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。
要死在这里了吗……
意识涣散前,他仿佛听见有人轻笑:“赵相,海图的滋味如何?”
然后,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领,猛地将他提出水面!
新鲜空气涌入肺中,赵宸咳着水,模糊的视野里,看见救他之人戴着斗笠,笠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满是伤疤的下颌。
“你……”
斗笠人将他拖上一艘无帆无桨的梭形小舟,手中竹篙一点,小舟如箭般射入浓雾。身后传来锦衣卫的呼喊与打斗声,却迅速远去。
小舟在雾中穿行一刻钟,终于靠上一处荒滩。斗笠人将赵宸拖上岸,撕开他肩头的衣衫,见伤口周围已泛起蛛网般的黑线,不禁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七星海棠混了南洋尸蕈……真是看得起你。”声音嘶哑如破锣,却透着莫名的熟悉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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