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皇帝对这些“顺便”与“偶然”提及的琐事，起初并不在意。但听的次数多了，尤其是当某次他想起要看新进的锦缎花样，太监呈上的样品确实比记忆中的更加繁复精美时，他模糊地觉得，徐光启在江南鼓捣的那些“匠作”，好像……确实有点用处。不惹事，还能让东西更好些，似乎并非坏事。
这一日，万历难得有兴致，过问了一下内承运库的收支。张宏奏报时，特意提到：“去岁苏杭织造各项上用缎匹，因试行新法，物料人工略有节省，核减银两共计一万三千余两，已依例入库。”
一万三千两，对皇帝的内帑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。但“节省”二字，还是让万历微微颔首。“看来徐先生办事，还是稳妥的。”他随口赞了一句。
这句轻飘飘的赞许，传到徐光启耳中，却重若千钧。他知道，火候正在接近。
他再次打开了那个锁着“格致院”构想的抽屉。那张纸上，又被他添上了几行新的思考：
“五、设‘匠作提举’数员，分驻各省要地，察访民生日用可改良之处，督率试行。”
“六、于南北要冲之地，设‘官匠学堂’一二所，择聪慧子弟，授以算学、图谱辨识及百工基础，以储人才。”
“七、鼓励海商，留心泰西奇器、图书，凡有裨益者，许其携归，由院译介试制。”
蓝图在脑海中愈发清晰，但他依旧按捺着。他需要一场更具说服力的“献礼”，需要将江南这些零散的星火，汇聚成一束足够明亮、让皇帝和朝中大多数人都无法忽视的光炬。
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整理、完善各类“条议”的李之藻和宋应星。是时候，准备一份更系统、更具前瞻性的“江南百工改良综议”了。这份综议，将不仅仅关乎几台纺机、几架风车，而要勾勒出在农、织、水利、甚至日常器用等多个领域，通过系统性的技艺改良与管理提升，所能创造的庞大效益图景。
他要用的，依然是皇帝和朝臣们最能听懂的——数字，以及由数字堆砌出的、关乎“国用”与“民利”的未来。
文渊阁的灯火下，徐光启的目光坚定而深邃。帝国的航船下，一股由精铁、齿轮、算学与务实精神汇聚而成的暗流，正在越来越有力地涌动，推动着这艘古老的巨舰，缓慢而不可逆转地，驶向一个被徐光启命名为“格致”的、充满未知却又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航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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