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此,他在上奏前,进行了周密部署。他密令孙传庭在东南,加紧新式战船(漳州那艘试验船体已近完工)的试验和炮手训练,务必在朝议期间,能有更多的“捷报”或“进展”传回,以壮声势。他让李之藻在“格致院”内,组织人员将那些航海仪器模型和海外利源估算,制作成更直观的图表、模型,以备皇帝垂询时展示。他甚至私下联络了几位与海外贸易有间接利益、或在“考成法”下急于立功的南方籍贯官员,隐约透露风声,争取有限的支持。
奏章在一个寒冷的清晨,送入通政司。很快,其内容如同野火般在朝堂上下蔓延开来。
乾清宫暖阁,万历皇帝披着貂裘,仔细阅读着徐光启的条陈。当他看到“岁入或可再增数百万两”时,眼皮明显跳了一下,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留良久。又看到“以利养船”、“充实海防”,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虎门新炮的威力和夷船退却的景象。然而,“有限开海”四个字,还是让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。海禁,毕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……
“张宏,”皇帝将奏章推到一旁,揉了揉太阳穴,“徐先生这奏章,你怎么看?”
张宏早已细读过内容,心中惊涛骇浪。他知道,徐光启此举,是要动一大块前所未有的大蛋糕!他小心翼翼道:“皇爷,徐阁老谋国之心,天日可表。其所言海防之重、利源之巨,似也有理。只是……开海之议,牵涉祖制,非同小可。且东南情势复杂,海寇、夷人、豪强、奸商纠缠不清,若处置不当,恐开门揖盗,反生大乱。奴婢愚见,或可先准其‘肃清海寇’之请,至于开埠抽分……尚需从长计议,万全方可。”
他既肯定了徐光启的部分建议(剿寇),又强调了开海的风险和复杂性,将皮球踢回给皇帝和朝议,自己依旧不置可否。
万历沉吟不语。数百万两的诱惑实在太大,但祖制和风险也让他犹豫不决。“且看明日朝议,百官如何说。”
次日大朝,果不其然,徐光启的奏章引发了轩然大波。反对者几乎占满了整个大殿,声嘶力竭,引经据典。
“陛下!海禁乃太祖高皇帝钦定,防倭防奸,安民固本!徐光启妄言开海,乃变乱祖制,其心可诛!”一位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老泪纵横。
“东南豪强与海寇勾结,走私牟利,祸乱地方!若开海禁,彼等更可明目张胆,勾结外蕃,为祸更烈!徐光启此议,实为奸人张目!”一位福建籍御史言辞激烈。
“泰西夷人,狼子野心,船坚炮利,今日允其贸易,明日必生窥伺之心!前宋市舶之弊,殷鉴不远!徐光启欲使我大明重蹈覆辙乎?”一位兵部官员危言耸听。
支持徐光启的官员则奋力反驳,强调新炮之威、海防之急、利源之巨,指责反对者“固步自封”、“坐视利权流失”、“无视将士浴血”。双方争得面红耳赤,不可开交。
徐光启静立班中,任由双方争吵。直到声浪稍歇,他才出列,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盖过了杂音:
“陛下,诸位同僚。今日所争,非为是否背弃祖制,实乃如何守祖宗之业、保万民之安、开国家之利!”他先定下基调,“太祖皇帝定海禁,是为防倭乱,保民生。然时移世易,今日海疆之患,非仅倭寇,更有远夷巨舰,火器犀利!我朝若仍固守旧法,闭关自守,则如掩耳盗铃,终有一日,门户被强梁撞开,届时悔之晚矣!”
他指向殿外南方:“虎门一炮,可退夷船,乃因我有新器!然新器何来?乃‘格致院’汇聚匠人才智所成!若无钱粮支持,‘格致院’何以运转?新器何以继造?水师何以壮大?剿寇、防夷,皆需巨饷!今日国库虽因新政稍裕,然边关、漕运、赈济、百官俸禄,何处不需银钱?东南海上,明明有巨利可图,却因一纸空文禁令,任其流失于奸商海盗、泰西夷人之手,养痈遗患,反损国本!此岂智者所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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