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文渊未置可否,转而走向队列,随机指向一名年轻的乡勇,问道:“尔入此营,所求为何?”
那乡勇虽有些紧张,但依旧挺直腰板,大声回答:“回禀大人!小的原是钱塘渔民,家中渔船曾被‘海里蛟’抢过,父亲也被打伤!入此营,一为报府尊大人剿匪之恩,二为保境安民,让乡亲们能安心出海!吃粮当差,护卫乡梓,天经地义!”
言辞朴实,情感真挚。何文渊接连又问了几人,回答大同小异,皆言深受匪患之苦,感念府尊组建乡勇,愿效死力。
检阅完毕,何文渊依旧没有表态,但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。
又过两日,何文渊提出要看看府衙的账目,尤其是盐税追缴和剿匪开支。赵宸早已命周文准备妥当。账房内,各类账簿堆叠如山,记录清晰,条分缕析。何文渊带着随行的账房师爷,亲自抽查了数笔大额款项的流向,从盐商罚没,到军饷支出,再到水利工程拨款,一笔笔核对凭证、印信、接收文书,竟无一差错,账实完全相符。
那账房师爷私下对何文渊感叹:“东翁,下官巡查多地,似杭州府账目如此清晰规范者,实属罕见。赵府台治事之严谨,可见一斑。”
何文渊默然点头。
考察至此,何文渊心中已有定论。赵宸此人,年轻气盛,行事确有“操切”、“擅权”之处,如组建乡勇、动用火器,皆逾越常例。然其心在社稷,志在安民,所行之事,皆为国为民,且能力超群,手腕老辣,更难得的是自身清廉,账目清楚,政绩卓着。那些“结交地方”、“沽名钓誉”的流言,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严谨的规矩面前,不攻自破。
然而,他并未立即召见赵宸表态。作为巡按,他需要更全面地评估此人。
这一日,何文渊在赵宸的陪同下,巡视城防之后,信步来到府衙后园。时值寒冬,园内草木凋零,唯有一处被精心照料、以草帘覆盖保暖的田垄,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赵府台,此是……?”何文渊有些好奇。
赵宸上前掀开一部分草帘,露出下面几垄生长着藤蔓状植物的田地,虽然叶子在寒冬有些萎蔫,但根系显然被保护得很好。
“回大人,此乃番薯,亦名甘薯。乃下官友人徐光启自泰西引入之新作物,耐瘠抗旱,产量颇高。下官正与徐兄在此试种,若成功,或可为我大明百姓添一活命之粮。”赵宸介绍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哦?”何文渊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其貌不扬的藤蔓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他久历地方,深知粮储之于安定的重要性。若此物真如赵宸所言,其意义非同小可。“产量果真能胜谷物数倍?”
“徐兄曾言,其在吕宋等地,亩产可达数十石。然我大明水土气候或有不同,能否成功,尚需验证。故下官不敢贸然推广,只在府衙内小范围试种,记录其生长习性,待来年确有成效,再行禀报上官,斟酌推行。”赵宸回答得十分谨慎务实。
何文渊站起身,深深看了赵宸一眼。这一刻,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吏干臣,更是一个心怀长远、敢于尝试、却又懂得脚踏实地的开拓者。剿匪安民是“破”,引入新种则是“立”。此子格局,确实非同一般。
当晚,何文渊在馆驿之中,挑灯夜书,撰写发往京城的奏报。关于杭州知府赵宸,他笔走龙蛇,写下了如下考语:
“……知府赵宸,年少锐进,才具优长。莅任以来,肃清盐弊,追缴国帑;剿灭巨寇,靖安海疆;整顿吏治,抚恤民生。虽行事间有操切擅权之处,然皆出于公心,成效卓着。且其不矜己功,不慕虚名,账目清晰,廉谨自持。尤可称者,其心系黎元,引进番薯新种,试种以期厚生,足见远图……臣观其才器,实为良牧,若能假以时日,磨其棱角,导以中和,必为国之栋梁……”
奏报之中,虽有“操切擅权”之评,但更多的则是肯定与期许。何文渊以其清正之声,为赵宸的政绩,做了最具分量的背书。
数日后,何文渊离开杭州,继续南下巡查。临行前,他并未与赵宸多言,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“赵府台,好自为之。朝廷,需要能做实事的官员。”
赵宸躬身送别,心中明了,这一关,自己算是过去了。而且,凭借实实在在的政绩和何文渊的举荐,他通往更高舞台的道路,已然铺就了最重要的一块基石。
送走巡按的车驾,赵宸回望这座在他手中逐渐焕发生机的古城,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意渐生。
砥柱中流,他已然站稳了脚跟。
接下来的,便是更广阔的天地,与更激烈的风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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