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掌柜嗤笑一声:“王李氏,别说我没给你指条明路。城西的刘员外正缺个浆洗的丫头,把你家这赔钱货送过去,不仅能抵了债,还能换几斗米呢!”他说着,不怀好意地瞟了瞟那小女孩。
小女孩吓得浑身一抖,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。
王李氏脸色惨白,连连摆手:“不行!不行!我怎么能卖女儿……”
“那你就等着饿死吧!”胖掌柜恶声恶气地说道。
赵宸看着这一幕,心中一股无名火起。底层百姓生活已然困苦,还要受这等奸商盘剥逼迫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知道硬来不行,自己现在没权没势。
他目光扫过米铺,忽然注意到柜台后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告示,上面似乎盖着官府的印信。他心中一动,走上前仔细观看。
那是一张关于“市司评物价”的旧告示,大意是要求各商铺公平买卖,不得肆意抬价,需接受官府(市司)的监督云云,落款时间是万历十年。
胖掌柜见赵宸盯着告示看,有些不耐烦:“看什么看!官府告示,也是你这穷酸能瞎琢磨的?赶紧滚,别妨碍我做生意!”
赵宸却不慌不忙,转过身,指着那告示,朗声问道:“掌柜的,这告示上说,米价需依市司核定,不得擅抬。不知如今这江南米一斗一百二十文,可是经过市司核定的‘时价’?”
胖掌柜一愣,没想到赵宸会问这个。明代中后期,市场经济活跃,官府对物价的实际控制力已经大大下降,尤其是米价这种随行就市的东西,所谓“市司评物价”很多时候形同虚设。但形同虚设不代表不存在,拿出来说事,依然是占着“法理”。
“这……这自然是时价!”胖掌柜有些底气不足地强辩道,“如今漕运不畅,米价上涨,乃是常情!”
“哦?常情?”赵宸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的冷意,“学生近日翻阅《大明律》,见《户律·市廛》篇有云,‘凡诸物行人评估物价,或贵或贱,令价不平者,计所增减之价坐赃论’。又闻顺天府尹王老爷近日正严查市井奸商,平抑物价,以安民心。掌柜的确定这米价……合乎法度,经得起推敲?”
他这番话半真半假,引用的律法条文是真的,但顺天府尹严查之事,却是他根据历史知识和对官场习气的了解随口编造的。万历皇帝怠政,京城官员也多求安稳,但越是如此,越怕下面出事,影响自己的官声。用上官来压这些商户,往往有效。
胖掌柜的脸色顿时变了。他这种做生意的人,最怕就是惹上官府。虽然知道眼前这穷秀才可能是在唬人,但万一呢?万一他真认识衙门里的人,或者就是个喜欢较真的书呆子,把事情捅上去,就算最后没事,也够他喝一壶的。尤其对方还是个秀才,有一定话语权。
他上下重新打量了赵宸几眼,眼神惊疑不定。这秀才看起来年轻,说话却条理清晰,引经据典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,不像寻常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。
“你……你休要胡说!”胖掌柜语气软了几分,但还在嘴硬。
赵宸不再看他,转而对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看客们拱了拱手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诸位乡邻都在此,可为我作证。张记米行是否依律经营,是否趁灾年囤积居奇、抬高物价,自有公论。学生不才,明日便去县学问问教谕,这顺天府脚下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这话一出,效果立竿见影。搬出县学教谕,等于是在秀才圈子里公开此事,影响力可比普通百姓吵架大得多。
胖掌柜彻底慌了神。他这米价确实比官定指导价高了不少,虽普遍如此,但真被揪住不放也是麻烦。为了一个穷妇人和几斗米,惹上这种潜在的官司,实在不值。
“哎呦喂,我的秀才公,您瞧您,这话说的……”胖掌柜瞬间变了一副脸孔,堆起谄媚的笑容,“小人也是小本经营,有难处啊……罢了罢了,王李氏,看在秀才公的面子上,那八十文的旧债就算了!再赊你半斗米,等你有了钱再还不迟!”
他赶紧示意伙计给王李氏装米,只想尽快打发走赵宸这个“灾星”。
王李氏喜出望外,几乎要跪下来给赵宸磕头,被赵宸连忙扶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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