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所言极是。赵宸颔首附和,算学不是书生消遣的玩意儿,而是经世致用的利器。譬如治河,若能精确测算洪峰流量,便可按需加固堤坝,而非年年耗费民力却收效甚微;又如练兵,若能算出火器射程与弹道,便能布下更精准的战阵。他刻意点到火器改良,见徐光启眼中闪过精光,便知已触动其心。
这一番长谈,从日中直至日暮。陈栋在旁静坐听着,时而颔首微笑,时而提笔记录,待徐光启起身告辞时,这位素来沉稳的学者仍意犹未尽,紧紧握着赵宸的手道:赵相公,日后你我定要常相往来,共探实学真谛。赵宸含笑应允,他知道,这一握,便为自己敲开了大明务实派学者的大门。
送走二人当晚,沈文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院中。他一身玄衣融入夜色,唯有手中的茶盏泛着微光:赵相公,阁老听闻你与徐光启相交甚欢,颇为欣慰。他将茶盏递过,语气带着赞许,舞弊案的处置诏命不日便下,阁老特意嘱咐我告知你——锋芒可藏,才识难掩,静候佳音便是
赵宸双手接过茶盏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他躬身道:多谢阁老提携,多谢先生传话。学生明白,此时唯有沉心待放榜,方能不负阁老期许。
你明白就好。沈文啜了口茶,目光扫过案头的算学手稿,阁老已看过你乡试的墨卷,批了气盛言宜,识见通达六个字。这解元之位,你是稳了。说罢便起身离去,玄衣一闪便消失在院墙阴影中,只留下满院茶香。
三日后,朝廷处置诏命颁下:周炳文等涉案考生革去功名,杖一百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;其父兄皆因教子不严受罚,周郎中降为从五品员外郎,光禄寺少卿罚俸一年;贡院相关渎职官员尽数革职查办。雷霆手段之下,朝野上下的议论声迅速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即将放榜的顺天府乡试上。
放榜这日,贡院外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。贩夫走卒、秀才举子、各家府邸的管家仆役,密密麻麻地堵在红墙之下,人人翘首以盼。赵宸没有去凑那份热闹,只与李三才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而坐。
李三才端着茶杯的手不停颤抖,茶水晃出不少:赵兄,你说...我这文章,能中吗?他虽有才名,却因家境贫寒屡受打击,此刻声音都带着颤音。赵宸刚要劝慰,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——皇榜,贴出来了!
李三才猛地扑到窗边,双眼死死盯着墙上的榜单,手指在字迹间飞速划过。突然,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随即狂喜地转身:中了!赵兄,我中了第五十三名!话音未落,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榜单顶端,身体猛地僵住,随即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嘶吼道,赵兄!榜首!榜首是你!顺天乡试解元——赵宸!
解元赵宸四个字,如同惊雷滚过人群。原本喧闹的贡院外瞬间寂静,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骚动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茶楼二楼,有艳羡,有敬畏,有不甘,也有纯粹的惊叹。
赵宸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望着榜单顶端自己的名字,指尖的紧绷终于舒缓。从寒门少年到院试案首,从匿名举报到解元加身,这一路的隐忍与谋划,此刻都有了回报。
小三元之誉未消,今又再夺解元。
寒门学子,自此名扬天下。
他知道,脚下这条通往翰林院、通往大明权力核心的道路,已被他用笔墨与才智,铺就了最坚实的基石。而属于赵宸的时代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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