浆水泼在青石板上,吕泽刚要呵斥,却见嬴轩笑着摆手:由他去,总比扫茅厕强。
吕泽。嬴轩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个造纸部,从今日起,工匠俸禄翻倍。
能教出学徒的,另加五钱;月损耗率再降一成,每人赏一斗粟。
吕泽的手猛地攥紧了账册,指节发白:公子!
这...这得花多少银钱?
你当孤是心血来潮?嬴轩挑眉,昨日市令来报,书肆卖麻纸的利润是竹简的三倍。
等竹纸普及,黔首买纸的钱能养起十个造纸部。他顿了顿,声音放软,那些在赵府当杂役的,在大牢当苦役的,从前连饭都吃不饱。
如今能靠手艺吃饭,多给些银钱,是他们应得的。
吕泽突然跪下,额头几乎贴到青石板:小的从前当账房,只算得出银钱进出。
今日才明白,公子算的是人心。
起来。嬴轩伸手扶他,还有件事要交代你。他压低声音,孤要你试着造更软的纸——薄如蝉翼,摸起来像绢帛,写小字不洇墨。
吕泽猛地抬头:更软的纸?
可竹纤维太硬,树皮纤维......所以才要试。嬴轩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账册,用桑树皮,加些蚕丝絮。
你明日派两个工匠去织室,跟织工学怎么抽丝。他望着远处飘起的晨雾,等这纸造出来,不仅能抄书,还能给女娃娃们写信,给先生们画图谱。
吕泽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公子要这些做什么。
他望着嬴轩眼中跳动的光,突然想起前日在羽轩阁听到的话——公子说要让天下人都配得上千古楼。
或许这更软的纸,就是千古楼的砖。
小的今日就去寻桑树皮。他抹了把脸,也不知是汗还是泪,就是把浆池翻个底朝天,也得把这纸造出来。
嬴轩笑了。
他转身要走时,朱雀突然按住他的胳膊。
街角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夹杂着甲叶相撞的脆响——是宫城方向来的快马。
公子。朱雀低声道,是卫尉府的旗号。
嬴轩望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尘烟,心头突然浮起前日太史令说的荧惑守心。
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,对吕泽道:今日的话,莫要外传。
吕泽重重点头。
快马在造纸部门前刹住,骑士翻身下马时带落了半幅披风。
嬴轩看清对方腰间的玉牌,瞳孔微缩——那是左丞相冯去疾的亲卫。
公子!亲卫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,丞相说,黔中...黔中大旱。
晨雾突然浓重起来,嬴轩望着亲卫脸上的汗,忽然想起方才那孩子擦纸浆的手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虎符,那里还留着早上摸过的麻纸的温度。
他对朱雀道,去宫城。
马蹄声裹着晨雾远去时,吕泽望着案上的账册,忽然发现自己方才记漏了一笔——公子今日的笑,该记在那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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