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是初醒转来,还不能十分看清四周的事物,又闭着眼养了一会神。第二次还是人声所惊醒的,已见王妈将手巾包着头,将几根长短不齐的棍子,在沙滩上插着,搭了一个三脚叉的架子。冰如这才看清楚自己,躺在一卷行李上,因问道:“王妈,你也逃出了性命,总算难得。”王妈将行李索子网扎着长短棍子,因道:“真是难得。太太,你还不知道呢,我们那只船炸沉了,船尾上中了两颗炸弹。总算这船上的船长好,没有死的人都这样说。在飞机追着我们这只船的时候,他自己跑到舵楼上去扶了舵,把船对了这滩上一冲,船头搁了浅,后半截炸沉了,前半截还在水面上。那飞机看到船炸沉了,也就走了。我们在船头这半截的人,只要不撞伤,不跳下水去,总还可以留一条命。”说时,只见江洪身上背了一只大包袱,由江边一只小划子上上了岸。另外还有几个人也都是拿了各种东西上岸来。冰如这才看清楚了,离江岸有三四丈路,浮了半截船头在水面。在那船头向天的舱舷上,还有人爬在上面搬运东西。江洪到了面前,见冰如已清醒多了,便道:“嫂嫂要喝口水吗?”王妈道:“这江里的冷水可喝不得。我是实在口渴了,勉强喝了两口,有两个钟头了,心里还在难受。”江洪道:“我怎能找冷水给你太太喝。我在破船上,四处找了一周,居然找到一只温水瓶,这里面足有三磅热水。”说着,放下那包袱在沙滩上,打开包袱来,先提出一只热水瓶子,就把瓶盖子当了茶杯,斟了一杯热水,放在地上,笑道:“嫂嫂,你慢慢地拿起来喝。这白铁做的东西,传热不过,仔细烫了嘴。”王妈道:“这位江先生,凡事真是细心不过。”冰如道:“我要不是遇到江先生,江南车站那次逃得了命,今天在船顶篷上,决计是逃不了命的。”江洪笑道:“这些过去的话,我们将来再说吧,天气晚了,我们应该赶快把帐篷支起来,天色已经很黑,再过一会,就会看不见了。”说着话,他把包袱开,扯出了床单被褥毡子等类,在木架棍上陆续地遮挡着,冰如因围起来就闷得慌,慢慢地由地毡上爬了起来,坐在堆的一捆芦苇秆子上,王妈立刻弯身上来,将她扶着。冰如推开她的手道:“用不着,我早已清醒过来了。”于是勉强撑住腿站了起来,斜站在帐篷外,身体晃了两晃。王妈便抢着扶了她一只手拐道:“江风很厉害,太太可不要勉强。”冰如笑道:“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,我在船上撞晕过去了,是怎么上了岸的?”王妈道:“连我在内,还不都是江先生背了上岸来的。”冰如不觉脸红了,摇了头笑道:“那真是有些对不起人。”江洪道:“我想嫂嫂一定能恕我冒昧。当那船初炸沉以后,秩序非常的混乱。嫂子那时晕倒在船舷的铁梯口上,我若不把嫂子搬个地方,也许就会让上上下下的人踩坏了。”王妈道:“江先生,你倒是这样客气。我们感谢你也感谢不了,你倒要我们原谅呢。现在我们都困在这荒洲上,进退两难,将来还有许多地方要江先生帮忙呢。”江洪道:“那没有问题,我们逃难逃到这荒洲上来以后,随后来了一只长江轮船。我们这船上的船员,站在船头上和他们打旗语,他们也就在江心停了轮,放下一只小船来问消息。看到我们荒洲上有这么多难民,船上还有行李,来人说:‘我们船上已经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,荒洲上这些个人不能带去,只能把船上职员带两个到九江替我们想法子。’这样,就有两个职员,跟了那船去,大概今天晚上,他们可到。明天下午,九江会有船来接我们的。万一没有船,那也不要紧,我可以挑一担行李,步送嫂子到九江去。我们得了性命,就算渡过了难关,以后的事,不必搁在心上,嫂子的伤势大概还没好,还是到帐篷里去躺着吧。”冰如听了他的话,先伸手摸摸头,随后又左右手互相摸着手臂,低头向身上仔细看了一遍,因道:“这倒怪得很,我身上一点没有受伤。”江洪道:“嫂嫂肌肤上,大概没有受着伤,不过轰炸的时候,脑筋受了很重的刺激,身体又受了猛烈的震动,所以人昏昏沉沉的,大概无大关系。治这种病,唯一的方法就是休息。嫂子还是躺着吧。”冰如回头一看天上,已没有了日光,只是西边天脚一带红黄色的晚霞,夹杂云彩,成了青蓝色的斑纹,那一抹霞光,先照到江面上,再反映到这荒洲上,但看到散落在这里的难民,都在苍茫的暮色里飘动着衣襟和头发,便有一种凄惨的景象。望对岸一带不大高的山峰,这时也变成了一带深蓝色的轮廓。那江水为霞光所不曾对照的所在,便是青隐隐的。就在自己这样一赏鉴之下,天色变得更幽暗了,但见东西两头,水天相接,全是一种混茫的青色,这其间有三两点发亮的大星,露着光芒,若不是面前有人说话,自己几乎疑心不在这花花世界上了。江洪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见她默默无言,四处探望着,因道:“嫂子,你什么也不必想了。谁让我们吃这些苦呢?谁让我们受这些惊吓呢?我们只要把这颗心放在这上面,自然就会兴奋起来。”冰如站了许久,觉得身子有些疲乏,叹了一口气便钻进帐篷里去,可是刚一钻了进去,复又扶着王妈站起来,因向江洪道:“蒙江先生的情,把我们主仆两个都安顿好了,可是你自己怎么办呢?你不也支个帐篷吗?”江洪笑道:“我们当军人的,何必做出一点风霜都不能抵抗的样子来?在前方打仗的武装同志,天上下着雨,身子卧在水泥的战壕里,还不是端起枪来和人家拼命。我们在这荒洲上睡太平觉,怎么也可对付过去,那毫无问题。”冰如道:“虽然那样说,这究竟不是前方,大家都有一个地方安歇,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荒洲上当打更的孤雁。”江洪笑道:“那也不至于。我在船上找到了一床被,又是一床军毡,我在芦苇丛里把苇秆堆起一堆,就可以睡。当军人的人在战时,这就是享福的事了。王妈,这些都交给你。”说着,送过那只热水瓶,又送了一支蜡烛来。冰如虽觉得江洪辛苦一点,可也无以慰之,只好随他了。支帐篷的所在,是荒洲比较高的所在,三五步路,就有一个小帐篷,都是架蒙古包似的,用被单或衣服,用棍子支在芦苇丛中。有的找不着棍子,就把芦苇编编,把被单挂在上面。荒洲是沙地,究竟也不敢贴地睡,都是拔了芦苇,在地面铺得高高的当了床,然而这帐篷究竟有限,只能容纳些老弱妇女,天虽黑了,在洲上散步谈话的男子们还是不少。好在这不是江洪一个人的事,冰如倒不必十分为他难受,于是安心地钻进了蒙古包,在苇秆上的**睡着。先是王妈点了一支白蜡,插在泥沙里面。她躺在**和王妈谈话。到底人是未能清醒复原,谈着谈着,也就睡着了。醒过来的时候,只听到王妈睡在脚下,鼾声大作,那帐篷外面,呼呼的风声,瑟瑟的芦叶声,淙淙的江浪声,却是有生以来所未听到过的声音,睡在苇秆堆上,身上一动,那叶秆子也是窸窣作响,蜡是已经灭了的,清醒白醒地睁了眼睛睡着,在那帐篷缝里,涌出了几点星光,随了几点星光,却像射冷箭似的,向脸上吹着江风。这些声音,越来越加重,尤其是江里的水浪声,每碰到沙洲一次就哗啦啪嚓几下响。听得久了,心里透着有点害怕,就把毯子披在身上,掀开帐篷走出来看看。这时东角的山峰上,正有镰刀似的一钩残月,在青云影里斜挂着,微微地洒一些混茫的光亮,当顶疏落的星点,在寒风吹过天空的时候,便有些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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