捧了志坚一副武装小照看时,见他向人注视,嘴角正带了三分微笑。心里也就想着:我总算对着这小照不用惭愧了。一场惶急,这时算是消除了。可是这个家里的细软是搬空了的,回了家了,反倒是没有了睡觉的所在,因之提袋捧灯,就下楼在沙发上躺着。这巷子里还有一个岗警,半夜看到这屋里有灯光,他就来敲门。冰如开门出来,他将手电筒对她照了一照,失声道:“孙太太走了的,怎么又回来了?”冰如道:“我是来拿我们孙先生佩剑照片的,明天一早走。”此话言明,巡警也就走了。冰如东西拿到了手,便又惦记着江边上的事,不知道江岸上的行李,可完全搬上了船?又不知道明早出城,能否赶得上这只船?坐着本不舒服,心里又有事,清醒白醒地望了窗子外面天亮。为了免再遗落东西起见,又在楼上楼下巡查了一遍,便提了那橡皮袋子出来。好在锁大门的钥匙,共有两把,已经交给了那黄君一把,锁了大门,便向大街走来。离家不几步,老远看到江洪跑着迎了上来,自己笑道:“还好,还好!没有走岔。”冰如道:“哎呀!江先生真是太客气,一定要进城来接着我。”江洪道:“嫂嫂要找的东西,大概找着了。”说时,望了她手提的橡皮布袋。
冰如微笑道:“东西是找着了,我们出城去,还可以赶上船吗?”江洪道:“船是赶不上了,我离开船的时候,船已经开走了。”冰如怔了一怔,轻轻顿了脚道:“那怎么办?岂不耽误了江先生的大事?”江洪道:“不要紧!这船要到今日下午四五点钟,才可以到芜湖,我们坐了八点多钟的京芜火车到芜湖去,可以赶上这只船,他们要靠船在那里买米买菜。万一赶不上,还不要紧,芜湖有两只船,在几天之内,要陆续开去汉口,我们总可以搭上一只船的。由此地到京芜火车站,倒是有相当的路,我们这就走吧。”冰如见他很镇定,大概不会发生什么问题,自没有什么异议,走上大街,找了两辆人力车子,就向中华门外来。这一条京芜路,直到这时,还不曾受着战事影响,所以向芜湖开车的时间,还照常不曾改变。两人到了站,好在是没有带一件行李,很容易地就买得两张二等车票。因为预防空袭,车子就停在站外很远,而且二三等车,都是疏散开了,相距有几十丈路。江洪引着冰如把月台走尽了,又走了几十步铁路,才找着一列头二等混合车厢。走上去看时,三停座位,已坐了两停人了。隔了车窗向外张望,北边有一带木栏杆,木栏杆外,又有两三幢砖墙人家。
向南隔一片空地,有两棵老柳树,树外有一片矮屋和一个很大的猪圈。向东有两列车子停在铁轨上。向西有几个火车头,也散落地放着,看一看手表,到火车开出的时间,约莫还有半小时。水泥月台上脚步摩擦得沙沙有声,那乘火车的人还正陆续地来。江洪看到车厢里座位无多,将冰如让着和一位太太同坐了。自己也在人群中挤了下去,坐了一个椅子角,自然是不敢移动。忽然车子里有人叫了一声警报!江洪向窗外看去,车子上已有人纷纷向下跳,电笛的悲号声,在长空里呜呜地叫着。看车厢里时,旅客全拥着奔向车门。有几个人挤不出去,就由窗子里向外钻。冰如也挤落在旅客群后面,四处张望着叫江先生。江洪跳着在坐椅上站着,摇摆了手道:“嫂嫂,不要紧,不要紧,才放空袭警报呢。”直等车厢里旅客完全下去了,江洪由车门先跳下去。冰如一手提橡皮袋,一手抓着江洪肩膀,也向下一跳,看时,旅客像出巢的蜂子,四处纷跑,江洪因站着定一定神,向冰如道:“我们还是向西走好一点,越走是越离开车站。”冰如手提了那橡皮布袋,因道:“我们再向前一点吧。我看到有些人由火车头带跑了。”说着,顺了铁轨外的便道,加紧了步子。几次撞跌着,都扶了江洪站住。
约莫走有大半里路,呜呀呜呀,长空又放出了紧急警报。江洪四周看了一看,因道:“嫂子,不必走了,这地方已很空旷,随便找个所在掩蔽了吧。”冰如道:“那前面有道桥,已经有人钻下去了,我们也去。”说着,她便先走,江洪却随在她后面,到了那里看时,是一道干沟,两岸用水泥堆砌着,铁轨架在桥墩上,已经有不少的人藏在铁轨下。冰如看到,却一点也不加考虑,就向下一跳,挤到人丛中去,江洪看到不过两丈见方的所在,已经有二三十人塞在一处,就不肯下去。远远看到十几丈路外,有一条土沟,便奔到土沟的沿上站着。就在这一迁移的时间:飞机马达轰轰轧轧的响声已临到头上,再抬头看时,已经有三架飞机,比着翅膀飞了过来。看那翅膀下面,画着红的膏药影子,便觉有些危险性。立刻身子向沟里一滚,紧贴地伏在沟里头。
那轰轰轧轧的声音,由远而近,接着又由近而远,心里念着,或已过去了,便微微地昂起头来看了一看,突然震天震地的两三声响,地面都震动着,看时,就在东向一些,两股浓黑的烟雾,冲上了云霄。江洪根据着刚才一阵热风,由身上窜过去,料着中弹的地方不远。接着咯咯咯一阵机关枪响,就不免为了伏在铁路四处的人担心。由土沟里伸出头来,见飞机已去远,便俯了身子,飞奔向铁轨的桥边,口里叫着嫂嫂。那桥洞下的人,也惊慌了,一半窜出来,四处乱跑,一半却倒在地上动不得,冰如便是在空地上乱跑的一个。一个不留神,被铁路边的石头绊着脚头向前钻着横抛出去丈来远,人倒在地上动不得。江洪走来她身边,叫了两声嫂嫂,冰如却哎哟了两声。
这时,高射炮声,轰咚轰咚,高射机关枪声轧轧轧,飞机马达声呼呼呼,加之前面两股浓烟高升,鼻子里充溢着硫黄味,空气十分紧张。江洪抬头四下里看,见有三架飞机,又自西方转了圈直扑过来。这就顾不得嫌疑了,蹲下身去,两手抱了冰如,就向刚才藏躲的地沟里奔了去。头上咯咯咯,已在飞着机关枪弹。于是半蹲了身子,抱住了她就向沟里一滚,但觉咚咚咚几下大响,两阵热风,卷了飞沙由沟上刮过,以后也就声音寂然。江洪断定了江南车站,已经成了轰炸的目标,只好静静地伏在沟里。约莫过了十分钟,才站起身来看了一看,冰如也随着站起来,两手扑了身上灰土,惨笑道:“几乎……”她口里说着,看到刚才藏身的桥边,已经有二三十人倒在地面,衣服血泥糊了,把一句话吓着吞了回去。江洪道:“这是炸弹碎片炸伤的,我们算是躲过了这一劫,嫂子不必害怕。”冰如不觉伸出手来,握着江洪道:“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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