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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江东去_张恨水(第八回 噩耗陷神京且烦客慰 离怀伤逝水邻有人归) 第(2/5)页

身上一阵火焰过去带了弹片飞溅,自己就挺直地躺在这坑里面,把面前一块石头抓住。也许是自己用力过猛了,那块石头,也随了自己这一拉,滚将过来。猛地一惊,看时,躺着的干土坑是被褥上面,抓着的石头是枕头,而志坚的相片,却依然压在手下。这是一个梦,可是这个梦,给予她的印象很深。她觉得志坚那句话,是最可想象的,前方浴血抗战,伤亡的人无数,难道他就可以安全地回来吗?这一个感念放在心里,便觉得自己坐立不安。恰好这几天的战事,极不顺利,报上大题目登着,敌人正在猛犯南京光华门。看过这个题目之后,心里头就恍如用热油煎着心窝一样,非常的难受。终日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心情,只是要睡觉。到了晚上又做的是整整一宿的梦。早晨醒来,便听到门外皮鞋走动响,一个翻身由**坐起来,隔了门问道:“是江先生来了?”外面江洪答道:“嫂嫂还没有升帐?只管睡着吧,我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”冰如自不会依着他这话,已是匆匆穿衣起来,先开了房门,向江洪打了一个招呼,方才到后面洗澡间洗脸。江洪坐在楼廊的沙发上,等着王妈送茶来的时候,低声道:“你太太这两天心里非常的难受吧?我看她的脸,瘦削得像害了一场病一样。”王妈道:“没有哇。”江洪道:“刚才,她披着衣服,打开半扇门,伸出半截身子来,我见她头发披散了在肩上,脸色黄黄的,肩膀垂了下来,和我点个头就进去了。我以为她是病了呢。”王妈又连说了两声没有没有。这些话他虽是极力地低声说出来的,可是冰如在洗澡间里,一句一句的都听到了,这几日洗过脸,随便抹一点雪花膏,就算了。听了这话,觉得一张黄脸对着人,那不大好,便在扑过一阵干粉之后,又涂抹了两个胭脂晕儿。身上穿的是一件青绸面子的旧羊皮袍子,既臃肿,也不干净。这就也脱下来,换了一件绿绒袍子,窄小而轻薄,现出这苗条的身段来。在洗脸盆上的大悬镜里,她看着有这样的观念,她梳摆了一会子头发,又涂抹了一层油。那桌上花瓶子里,已是新换了一束月季花,她摘了一朵,插在发边。又照了一照镜子,这才转着念道:“这样子收拾过了一遍,应该不带什么病容了吧?”果然,她出来的时候,江洪不免吃了一惊,不多一会子,孙太太又换了一个人了。他心里这样想着,虽没有说出来,可是他预备了一番安慰的话,觉得有点多余了,于是起身笑着点了一点头。冰如道:“江先生怎么这样早就过江了?”于是隔了茶几在沙发上坐着。

江洪没开口,先皱了眉头子,接着又抿嘴吸了一口气,因问道:“嫂嫂看到这几日的报了吗?”冰如道:“正是这样想,我觉得南京的情形,已是十分严重了!”江洪靠近了茶几一点,把头伸过来,低声道:“岂但是严重,昨天已经失陷了!”冰如突然听了这话,心房倒是猛可地跳上一下。随着也起了一起身子,向江洪脸上望了道:“这话是真的?”江洪点点头道:“这消息大概不假。但嫂嫂也不必发急,志坚兄并没有在城里。这个时候,想着他绕过南京,随着部队,撤退到安全地带上去了。”冰如道:“你又怎见得他已撤退到安全的地带上去了呢?”江洪道:“那……那,我想,除非是他有特殊的任务,不然,他是个很机警的人,一定有办法可以到达安全地点的。”冰如先是微笑了一笑,然后又叹了一口气道:“现在我也顾全不得许多,只好过一日是一日了。”于是把手撑在椅靠子上,将手托了自己的脸腮,身子略微歪躺在沙发上。江洪道:“现在我们所得的消息,还是一个很短的报告。究竟失陷的详细情形怎么样,还不知道。”冰如也不动,也不说话,却把手托的脸腮,微微摇撼了几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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