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妈笑道:“太太,这九江地方多好,什么都像平常一样,这个地方,没有警报吗?”冰如道:“怎么没有警报?汉口都受过两次轰炸了。”王妈看到进街的巷子墙上,贴了许多红纸金字,白纸红字的长方纸单子。因指着道:“这好像是戏馆子里贴的戏报。”冰如笑道:“你不认得字,倒会看样子。猜得果然不错,这正是戏报。你索性猜猜看,哪一张是京戏,哪一张是话剧?”王妈道:“什么叫话剧?”冰如道:“在南京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叫话剧,你都不知道,话剧就是文明戏。”王妈哈哈笑道:“太太要说文明戏,我老早就明白了。”她们这样大声谈笑,却把过路的人都惊动了,便有人轻轻在身后叫了一声孙太太。冰如回头看时,是丈夫同学包先生的太太。只看她梳了两个六七寸长的辫子,垂在后肩。身披咖啡色短呢大衣,敞开胸襟,露出里面的宝蓝色羊毛衫,一条红绸围脖,在胸前拴了个八节疙瘩。二十多岁的少妇,陡然变成了十几岁的小姑娘了。也就咦了一声道:“包太太,你也到九江了。”她顿了一顿,笑道:“国家到了生死关头,我们妇女,也应当尽一份责任,我现在办着宣传的事情。”冰如说:“那好极了,什么刊物呢?我很愿看看你的大作。”说时,两人彼此走近了,便握着手,同站在路边。她笑道:“我不是办刊物。我加入了大时代剧社唱戏。”冰如听了这话,不觉大吃一惊,向她周身上下,很快地溜了一眼。王妈在冰如身后笑道:“包太太上台唱戏,要送一张票我去看看的。”她脸上微微红了一下,带几分愁苦的样子,向王妈道:“你不要叫我包太太了,你叫我王小姐吧。”于是又掉过脸来向冰如笑道:“我和老包离婚了,现在我的艺名是王玉。”冰如抓住她的手,不觉摇撼了两下道:“你为什么和包先生离婚呢?你们的感情不算好,也不怎么坏呀。”王玉笑道:“这就是离婚的理由了,感情不坏,可也不怎么好。”冰如道:“没有别的原因吗?”王玉道:“我喜欢文艺,他是个军人。”冰如道:“我们是老朋友,我直率地说,这就是你的不对。中国正在对外打仗,妇女有个当兵的丈夫,这是荣誉的。你自己还说为国宣传呢,倒不愿有个为国家打仗的丈夫,那你还对社会宣传什么?”王玉红了脸,将脖子微微一扭道:“不,我嫌他那湖南人的脾气,和我合不拢。”冰如道:“这更怪了。你嫁他的时候,难道他不是湖南人吗?既不愿意湖南人的脾气,以先为什么嫁湖南人?”王玉和她撒了手,两手插在大衣袋里,将肩膀耸了两耸,笑道:“过去的事,不必提了。反正我已和他离了婚,还谈什么理由不理由。你住在什么地方,回头我来和你谈谈。”冰如道:“我住在前面国民饭店。”她点点头道:“好,两个钟头以内,我一定来。”说着,她也并没问冰如住在多少号房间,就匆匆地跨过马路那边去了。冰如看时,相隔三五十步路,一株树下,站着一个西服少年。面貌不十分清楚,远远见他没有戴帽子,长头发吹起来很高,脖子下打了一个碗大的黑领结子。王玉走过去,两人就一同走了。王妈用手指着他们的后影,低声叫道:“太太,你看到没有?”冰如道:“唉!天下事真难说,她和老包会离了婚,又跑来当戏子。”王妈道:“包先生一月挣三百块钱,太不够她用。听说唱戏的人,一个月能挣几千,自然是这样合算。”冰如道:“你在哪里学到了这一点见识,唱戏的人一个月挣几千,那是唱京戏的人,千里挑一的事,他们这跑江湖码头,不但挣不到钱,还要贴本,我在南京,把这消息听得都耳熟了。”王妈道:“包太太离了婚,来干这贴本生意,什么意思呢?”冰如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见解,你懂得这些事,那你更有办法了。”王妈道:“唔!我也明白了。”说着,她连连点了几下头。两人说着话,由一条巷子里插进了热闹的大街。这里繁荣的情形,比江岸更要加倍。路两旁走道的人,一个跟着一个,像是戏馆子里散了戏一般,成堆地拥挤着。只听那行路的人脚步声,哗哗啦啦响成了一片。街中心虽没有多少汽车,但是人力车,却连成了一条龙。王妈呀了一声道:“街上怎么这么多人?”冰如道:“街上人多,你害什么怕?”王妈道:“你看这些人,没有事也是你碰我,我碰你。假如警报来了,那不是太惨吗?”冰如笑道:“你是让飞机炸怕了。到了一个新鲜地方,我们总应当看一看。回到旅馆去,又是坐着发愁,倒不如在街上混混。去年先生在庐山受训的时候,就要我到九江来玩,我因为南京的朋友把我缠住了,我没有来得及走开,我还说了,今年夏天,让先生请一个月的假,我们一路好好地来玩一个月。不想我们倒是这个时候来了。你猜怎么着,我要遇到一个穿军衣的人由面前经过,我就要发生很大的感慨。”王妈对于她这话,当然不十分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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