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渔夫的第一刻,陈秀以为他的船能载她一辈子,不靠岸、不沉没,然而,她终究是怪罪于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。她给他看花了的脸,作为告别的礼物。
自从她蒙上了脸,她便开始了遗忘,忘了所有的男人,首先是陈老爷、于华,现在,她忘了渔夫,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海啸,她的记忆受了损伤,下次再见面她会用上新兴的称谓:“你好,先生。”
她不再是妻子,也不再是被救助的乞丐。
最近,她适应了生活。
她支起了摊子,做些为人缝补衣物、修鞋的活计。
集市上向来是没人管制的,有权势的人忙于打仗,哪有闲心理这些市井,摊位全是靠自己抢的,有些本事的人自然就能得到好的摊位。
她知道自己得歹毒、凶狠才能让孩子活得好一些,于是,在刚到小镇的时候她便跟小贩发生了争吵。
她走到位置最好的摊位,矮个摊主脸上始终是带着八面玲珑的笑的,摊主以为她要购置小物什便热心的问她:“小姐,需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你这个摊位”她抱着孩子说。
摊主的脸像抽干了酒的酿酒缸子,只剩沉下去的酒糟,发酸、变硬,他出了摊子,既嫌她碍了眼前的生意,又烦她来他的摊子前耍羊癫疯。
“抱着你的野孩子,滚。”
他触了她的忌讳,就像是在寺庙里,在怒目金刚的注目下,行了见不得人的男女之事。
陈秀动了怒,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脸,可她够不着啊,摊主把她踹倒,她就又站起来,接着被踹倒。
她好像从天上跌落下来,穿透一层层的云,砸在地上,人们怕她不死,便上来扼住她的脖子,他们生怕她还能活下去,她看着孩子,一点一点的从鼻孔里抽着气,尽管她不再是大小姐,尽管命运一再捉弄,她还是要让他活得好。
她拼命的抢着这个摊位,她被打的鼻青脸肿,可摊主也不好受。
周围好多好多的人在看着这出滑稽的闹剧,他们又多了些嚼舌根的玩意儿,后来,摊主唤来周围的小贩一起来赶她。
“你们看她抱着孩子、用纱布包着头,她一定是个没有头发的发了情的尼姑,下山找了野男人生了个杂种,现在又恬不知耻的来抢我的摊位,你们说这像什么话。”
她很开心他骂她是尼姑,她想,如果她是尼姑就好了,哪来的喜怒哀乐、七情六欲。
她是毫不占理的,小贩们便站在道德的高度来打她,来扯她脸上的黑纱布。
那块黑纱布像一颗老死的树终于经不住摧残,倒在了冰冰凉的地上,她发出了怪物般的嘶吼,周围的人都叫她那张毁了的脸和怪异的嚎叫给吓跑了。
他们恐惧的看着这个丑陋的女子,再也不敢上前。
她是一头可怕的凶物,所有的人都远远的围着她,她站起来,人们就又退后了几步。
她喜欢现在别人畏惧她的样子,那种惊慌的目光就像当初她差点被强暴那样。有人大叫着,拿竹竿来赶她,她也不跑,反而向那人扑去,于是,所有人都开始跑。
陌生的人惧怕,熟悉的人还会记得她吗?
她多么像鬼啊,大人们用她的名字吓唬不听话的孩子:“再哭,街头缝补的女鬼就来抓你了”
他们说她是不祥的征兆,早晚有一天会为这座小镇带来灾祸。尽管如此,可还会有人愿意去她的摊子光顾,请她缝补衣物、修鞋。
她会给破了的衣服打上补丁,然后,在上面绣花,经过她的手,这些旧衣物又有了新鲜感,一时让人舍不得扔。
陈秀便是这样在小镇带着孩子生活下来的,她细心的料理着自己的人际关系——常来光顾她生意的老主顾。
这些人又叫她的心里暖和些,有时,他们也邀她到家里吃饭,如果碰上家里没有小孩的主顾,她便会去,他们从来不在乎她那张花了的脸。
后来,陈秀从一位主顾手里得到一间老屋子,那家女主人看她可怜就便宜的将屋子售给了她,大抵是怕伤了她的自尊,才象征性的收了些钱。
孩子五岁了,能讲话、走路,有时也能帮着干些琐碎的活,她不再称呼孩子为“孩子”,她叫他于生。
孩子的脾气秉性随他的外婆(二姨太),对她总是一副永远不变的面孔,或许因为他是流浪着长大的孩儿,所以他忘记了笑这一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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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送门: 枷锁 枷锁by华琼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