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译机在桌上跳动。
“泫雅姐。”
林远从牙缝里拧出后面这三个字。
“三个字。”
姜泫雅用沾着蛋液的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。咚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
“满分。”
林远站在原地,看着姜泫雅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灶台上。她打了四个鸡蛋,切了葱花,又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小袋海苔碎,撒在蛋液上。动作利索,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。
他把蛋白粉桶从桌上拿回来,重新放回橱柜。然后走到墙边开始收拾旧水桶和弹力绳。三只水桶拎到阳台上放了水,倒扣在地上晾干。
弹力绳从门把手上解下来,一圈一圈卷好塞进背包的侧袋。这些破家当以后可能再也用不上了,但他还是收得很仔细,像是在跟它们告别。
林琳也跑进厨房帮忙。姜泫雅用翻译机问她想吃什么,林琳想了想说都可以。姜泫雅说那就按食谱来,高蛋白低脂,你还在长身体,要吃得均衡。
厨房里油烟机又开始咔咔响了,比之前更严重了一点,像是在抗议今天多了一个人使用厨房。姜泫雅抬头看着那台疲惫的机器,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。
她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,翻译机没翻出来。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转头,发现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。他手里拿着两双干净筷子,放在桌上。
“泫雅姐。”
他说。发音比刚才顺了一点。
“饭好了叫我。我去收拾行李。”
姜泫雅拿着锅铲,看着他转身走了。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鸡蛋卷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。
她把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一下。
又敲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做饭。
嘴角没下来过。
林远其实没什么东西要收拾。
他自己的行李就三样。几件T恤,两条运动裤,那双磨平了钉子的旧球鞋。旧球鞋他擦干净了鞋底的泥,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训练包最底层。跟他从首尔带回来的新装备挨在一起,新旧分明,像两个时代的交接。
剩下的时间,全花在林琳的转学手续上。
转学这件事,林远原本以为会很麻烦。他在网上查过,跨国转学涉及学籍转移、成绩认证、语言能力评估,正常走流程至少要大半个月。他做好了在国内多待几天的准备。
结果首尔FC的行政团队发力了。
这边学校刚把转出申请提交到区教育局,那边首尔国际学校的接收函就发过来了。电子版先到,纸质版第二天就寄到了林远手里。
信封是白色的,印着学校的烫金logo,里面装着英文和韩文两份文件,盖着教务处的蓝色印章。
林琳把接收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遇到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就拿手机查。查完之后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又拿起来再看一遍。嘴角那两个酒窝一直没消下去。
“哥,这个学校叫什么名字?”
“首尔国际学校。”
“我知道,我是问韩文名字。”
林远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还学会韩文了?”
林琳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。那只卡通小老虎的教学进度条已经走了三分之一,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学习时长排行榜。在“本周学习时长”那一栏里,她的头像排第一,甩了第二名好几条街。
“泫雅姐说这所学校很好。”林琳把接收函折好放回信封,“她说学校有语言辅助课程,韩语零基础也能上课。还有一个国际部,用英语授课,她说我英语底子不错,应该很快能适应。”
林远注意到她用的是“泫雅姐”。
才两天,已经叫得这么顺了。
“她还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了好多。她说学校的食堂有韩餐、日餐和中餐,中餐窗口的师傅是东北人。她说校服很好看,是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衬衫。她说她们的体育课可以选修足球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林远打断她。再让她说下去,这个还没去的学校估计要被介绍得比家里还熟。
转学手续全部搞定之后,林远看了一眼手机。他在中国的最后一天,还剩一件事没做。
他把林琳交给姜泫雅,自己出了门。
雷导的办公室在东城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三楼。说是办公室,其实就是一家贸易公司里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。雷导在这家公司挂了个名,领份社保底薪,主要工作是帮老板安排企业杯的球员。这种用人模式在中国业余足球圈里很常见,说白了就是用公司的壳养着球队的人。
林远对这条路很熟。他走过很多次,以前每次来都是领比赛任务。这个周末踢哪场,对手什么来头,重点盯谁,奖金多少。
今天是最后一次。
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。门没关,里面传出打火机的声音。林远敲了一下门框,走进去。
房间不大,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袋没拆封的足球。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战术板,上面用记号笔画着几套定位球站位,墨迹都淡了。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,屏幕的亮度调得很低。烟灰缸满了,旁边搁着半瓶白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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