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球开出来,被金珍洙头球解围。两个人同时从对抗中脱身,各自跑回位置。林远在跑动中余光扫了一眼李相宪。那个老将也在看他。
他第一次感觉到,全力去防守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,和全力去碾压一个讨厌的敌人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。前者不会让他怒吼,但会让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极其专注。
场边的教练席上,金基东翘着二郎腿,右手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他的目光跟在林远身上,已经跟了将近四十分钟。从开赛到现在,每一轮林远和李相宪的对位他都在记录板上记了几笔。
一开始只是短词,比如跑位,合理。然后是卡位,不错。再往后,他开始取消自己刚写上去的记号,因为没有哪一笔可以完全概括他看见的东西。
金泰奎拿着战术记录本走过来,在金基东旁边坐下。他看到教练的脸上有一种不常见的神情,不是很明显的兴奋,是那种努力压着、不想被对方替补席发现、但还是从嘴角漏出一点来的认可。
“高空球稳了。”金基东用笔帽指了指场上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金珍洙和林远两人把两个肋部的空中路线锁死了。”
金泰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你看他防李相宪的方式。”金基东把笔帽拿开,用笔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,“李相宪这种前锋,核心力量强,接球之后第一下对抗就能甩掉大部分后卫。但林远每次都在他接球之前就把位置占了。不是提前卡位,是用膝盖顶着大腿,先把他的重心抬高,让他接球的时候使不上劲。然后等着他发力,卸力,再抢断。这是一套完整的东西。”
金基东越说语速越慢。他放下笔,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从野球场上带来的防守体系是完整的。不是学来的,全是现场对抗里磨出来的。对力量型前锋怎么卸力,对技术型前锋怎么压迫。”
金基东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他比学院派后卫起来,战术理解是少了些。谁给他传球他往哪里站,还能再练。但不管谁站到他面前,他有办法让对方下一脚碰不到球。”
金泰奎翻了一页记录本。他在林远那栏里画了一个正向箭头,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。自成体系。
球场上,李相宪已经不太往林远这边主动卡位了。他没有刻意绕开,但江原的传球手也不再把球送到林远的防区。球往左边路过这个四号身前,江原中后场那几脚短传在迟疑半瞬之后,纷纷转向金珍洙那一边。
金珍洙比林远矮半头,经验丰富,但身体对扛大体重中锋时吃不消。江原开始利用这一点,把进攻集中打到金珍洙头上,用李相宪在那里争头球或者后蹭。
金基东立刻站起来,走到边线喊了一句:“珍洙!站住第一点就好!有林远在身后扫荡!不怕!”然后他转头对姜周赫的方向挥了一下手,示意下半场热身提前。
金珍洙比了个大拇指,抹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水。
上半场进入最后阶段。江原FC拿到一个距离球门约三十米的任意球。梁民革站在球前,轻轻摆好球的位置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墙,看向林远。
林远正站在人墙边缘,左手垂在裤缝边,右手微微抬起,指尖擦过额角的汗水。
两人的目光在傍晚的逆光里碰了一下。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但梁民革知道那道目光是什么意思。六天前,在这个球场,在那个禁区弧顶,同样是人墙,同样是任意球,他的射门被林远飞身冲顶解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助跑。
球飞过人墙。弧度很高,但偏了,擦着横梁上方飞出底线。角度没有问题,发力时身体重心往后的幅度稍微大了半步。
梁民革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草皮。他没有暴躁地踢草皮或者大喊大叫,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。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几拍,然后他抬手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。
上半场立即进入最后的尾声,裁判已在抬手看表。首尔后场一脚解围飞到中圈。双方在中场混抢了两下,球滚出了边线,裁判吹响了中场哨。
江原FC零,首尔FC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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