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两条腿岔开蹲死,两只手深深插进头发里,十指死死扣着头皮,脑袋用力往下埋。
他后背绷得很紧,肩膀一抽一抽的,耳朵竖得笔直,墙外每一句话、每一声议论、每一句夸赞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听到三座石碑的规制时,他身子猛地一抖,牙关立刻咬紧,牙齿磨得咯吱响。
他缓缓抬头,眼睛斜斜瞪着院墙外头,眼神发黑,脸色铁青,胸口一下一下剧烈起伏。
他媳妇蹲在旁边,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,用力过猛,衣角被抓出一道道褶皱。
她脑袋死死低着,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土,眼皮不停乱跳,浑身紧绷,呼吸又急又粗。
当年分家的画面,清清楚楚浮在两人心里。
当初宗族长老做主分家,所有良田、老宅、地基、积蓄、农具、祖产,全部判给长房林大山。
那时候的林大山,天天脸上挂着笑,走路抬头挺胸,逢人就说自己聪明,占尽好处。
他媳妇也跟着到处显摆,天天得意洋洋,觉得自家捡了天大的便宜。
宗族长老当时端着架子,态度强硬,偏心偏得明目张胆,半点不为年幼的林小阳考虑,当众敲定所有不公分家条款。
后来苏婉清做事利落,半点情面不留,把当年被长房霸占的所有产业尽数收回,全部变卖干净。
林大山一家十几年占的家底,一夜之间彻底清零,手里空空如也。
即便家产没了,夫妻俩之前心里还存着侥幸。
想着林小阳是亲弟弟,如今出息了,自己是亲大哥大嫂,怎么也能跟着沾光、受人敬重、得些好处。
可现在,三座传世石碑要立在村口,全村沾光,人人称颂。
唯独他们长房一家,半点光沾不到,半点脸面没有。
林大山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戾气和不甘,压低嗓子狠狠开口,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。
“我当初就是太急!太草率!我要是死活不肯分家,多扛个几年,哪里轮得到今天这样?”
他死死盯着墙外热闹的方向,腮帮子鼓得老高,继续咬牙。
“只要当初不分家,一家人绑在一起,现在这三座碑的荣耀、朝廷的赏赐、全村的敬重,我全都能沾!我是他亲大哥!现在好了,我一无所有,白白看着别人风光!”
他媳妇立刻接话,声音沙哑,满脸懊恼,依旧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。
“就是!当初贪那点田地宅子,目光太短浅了!但凡当初忍一忍、不着急分家抢好处,现在咱们就是国师至亲,全村人都得捧着咱们!是我自己选错路了,是我当初太蠢,不是咱们做人不对!”
两个人从头到尾,没有半点反省。
他们不后悔当年欺负幼弟、霸占家产、自私刻薄。
他们只后悔自己眼光差、决策错、太心急,白白弄丢了泼天富贵。
他们怨的是自己没捞到好处,恨的是当初没有坚持到底。
两人蹲在石阶上,越想越堵心,浑身发抖,脸色青一阵黑一阵,不敢出门,不敢见人,死死憋着一肚子不甘。
院外路口,当年主持分家的宗族长老,慢慢挪着步子走了过来。
老人穿着老旧的布长衫,脚步放得极慢,走一步顿一下。
到了两院路口,他直接停下,双脚钉在地上,再也不敢往前迈半步。
他抬眼看向村口三座碑基的位置,目光从三元碑地基扫到状元碑,最后落在护国国师碑的木桩上。
他眼皮疯狂跳动,抬手想去捋胡子,手抬到半空突然僵住,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脸上一会发红,一会发白,神色慌乱尴尬,眼神四处躲闪,不敢看主院,也不敢看蹲在地上的林大山夫妇。
他张了好几次嘴,想要说句场面话,喉咙滚了滚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全程哑口无言。
他心里同样没有半点愧疚。
他不觉得当年偏心徇私对不起林小阳。
他只恨自己看人不准、老眼昏花,亲手断送了宗族攀附大人物的机缘。
他只懊恼自己一时糊涂,如今颜面扫地,被全村人暗地里笑话。
此时村口的村民,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往林家主院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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