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泽站在箱子那头,两只手死死地绞着围裙角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像是怕她下一瞬就会倒下去。
她忽然就泄了那股气。
皇帝那句话又浮了上来。
“服侍得好,自然有她的好处。”
她看着莉泽,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,是为了谁,才应下这"自愿"的。
她闭了眼,再睁开时,那口冷气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。她不能在这儿发火。她得挑衣裳,她得把自己打扮起来。
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,蹲下身,把手伸了进去。
先触到的,是一匹滑凉的缎子。是一件骑装,墨绿色的,滚着金边。她记得,第一次穿它的时候,她才十岁,上马的时候,母亲在下面笑,说她像个小骑士。
第二件,一件蓝绸的长裙,领口缀着细碎的银珠。及笄礼那晚,她穿的就是这一件,那一夜,整个洛兰迪亚为她点灯。她的手指从蓝绸上滑过去,凉的,像滑过一段已经凉透的日子。
第三件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裳,料子不算顶好,针脚却极细。衣襟上,绣着一只极小的白鸽,是用青线绣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认得这件,这是莉泽做的。
那时候莉泽还小,偷偷攒了半年的月钱,买了这块料子,夜里点着灯,一针一线给她缝的。连衣襟上那只白鸽,也是莉泽一针一针绣上去的。缝好了捧到她面前,说贱婢的手艺,配不上殿下。
她接过来,说比我那些裁缝做的都好。
后来,她常穿这件,莉泽帮她穿这件的时候,手总是比穿别的衣裳,更轻一点。
她把这件淡青衣裳,叠了叠,放回箱子里。
又往底下翻。
翻到最底下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件,她从来没穿过一次的衣裳。
白色的,薄得像月光,是为了一场后来没能举行的春宴裁的,裁好之后,一直压在箱底,连腰身都还没改过。
她盯着它,看了一小会儿。然后把它放下,又往旁边摸去。
她的手,最后,停在了一件,崭新崭新的衣裳上,这件也是白的,却不是春宴那件。这一件,布料垂坠,肩头缀着金色的饰片,腰间,盘着一条碎金链子。
她把它拎起来。灯下,那金色的饰片,闪了一下。
这是她的嫁衣。
是她梦想着出嫁的时候,一针一线,盯着人做的。她那时候,想象过自己穿上它的样子。想象过,走向一个什么样的郎君。
现在,她要穿上它了。
却不是走向花轿。
是爬上一个仇人的床。
她盯着那件嫁衣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伸出手,又摸了摸腰间那条碎金链子。
凉。
"殿下。"莉泽在旁边,也认出来了:"这件衣服是……"
这侍女恍然明白了什么,惊叫起来:
"您……要穿这个吗?"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她认得这件。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,都清楚,这件衣裳,对殿下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菲娜没有回头。
"是。"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重,稳,像亲手把什么东西钉死了。
"给我梳妆。"菲娜说,"就穿这件。"
莉泽的嘴唇抖了抖。她想说什么,可最后,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:
"……是,殿下。"
她搬来铜镜,放在桌上,又去打了热水,水汽在冷屋子里,慢慢氤了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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