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愉过尽,屋里只余两人交叠的呼吸。雷蒙侧过身子,把她揽进怀里,指腹顺着她白皙微凉的后颈一寸寸抚过去,心里还绷着方才那场情事的余韵,那份降伏了这座沉静旗舰的得意,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。睡意尚在,他舍不得合眼,就这么就着灯下一星昏光看她,越看越觉着自己的造化大得没边。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,声音还带着一层没退净的潮意:我这一生,修了那么多世的福,大抵都积到今夜来了,才能得着逸仙小姐这般垂青。
逸仙阖着眼,呼吸渐次平缓,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里也裹着一层没散尽的软,只说雷先生往后待我温存些便是了。她微微偏过头,长发拂过枕面,望向床帐外那片早已暗透的夜色,指腹在褥边轻轻一收,又一寸寸松开。仿佛方才那一整场烈火烧过的地方,她眼里望着的始终是另一个人的影子,只是此刻谁也懒得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雷蒙没有觉出那点落空,只觉得怀里这具温软身躯被他搂得愈发服帖,耳下她的心跳也渐渐与自己合到一处,心里那点得意又满了一层,闭上眼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,沉沉睡了过去。逸仙听着他的呼吸一丝一丝沉进梦里,再不复方才那副通身蕴火、急切索求的模样,只把那口气悄悄吐尽,也缓缓阖上了眼。
次日天光方透出些微鱼肚白,逸仙便已醒转。她侧身看了雷蒙一眼,那张睡梦里还带着满足的脸,眉头松着,唇角微微翘着,像当真从那场温存里得了天大的欢喜。她没有再多看,轻轻下了榻,一件件将衣裳理得妥帖,系好那身深靛蓝金线云纹的宫装,连耳后一根散乱的发丝也抿得端正,才端起那盏茶盘,绕过回廊,往镇海的房里去了。
镇海的屋里早就点着灯,案上还摊着半卷没合上的账目。逸仙立在门边,垂着眼,声音放得又轻又稳,只说了句:昨晚演得还行。
镇海抬眼望着她,目光在她那身规整的宫装上停了停,那层从容便自唇角缓缓浮起,只淡淡应了一声:那就好。既是旗舰亲自下场,这出戏总归是稳的。她顿了顿,嗓音里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温,又问:可还吃得消?逸仙没有抬眼看她,只把茶盘稳稳搁在案上,指尖在盘沿绕过一圈,声音依旧平平稳稳:演着演着,真正入戏的只有他一个。她说着,眼底那点冷清慢慢沉静下去,又说,一夜罢了,实在累不着我。
镇海听了没有再追问,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又亲自替她添了半盏。两人隔着这盏茶,在晨光里对坐,谁也没有再提起昨夜,只偶尔响起茶盏磕在叶沿那一点极轻的脆响,像是替那个漫长的夜,轻轻落下了一个句点。
回廊尽头,寰昌的铜铃遥遥响了一声。华甲不知何时立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柄折扇,远远望过来,指间的扇骨轻轻转了一圈,谁也没有往那扇门里多看一眼。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了下去,晨风穿过回廊,卷过檐角的铃穗,把那一夜的痕迹吹得干干净净,只余檐下几声早起的鸟声,替东煌这新的一日,轻轻起了个头。
打从和旗舰逸仙纵情那一回之后,雷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,连脚步都带着三分轻佻。这日镇海差人来请,他便拾掇好那副温文尔雅的门面,随人一路穿过回廊。廊下笼中画眉叫得脆亮,午后的光斜斜漏过长窗,把一线金粉似的尘埃照得打旋,他这么踱着,心里也不急,反倒琢磨起这位军师夫人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说话间便被引进住所深处的一座花厅。厅里收拾得极齐整,案上一束白梅插在甜白瓷胆瓶里,香气清冽,混着茶炉上咕嘟的水声,把满室熏得又暖又静。靠窗是一列半卷的湘帘,风一过便轻轻拂动;墙角一座珐琅落地钟滴答走着,衬得这屋子的声色格外端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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