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蒙那声吼还在屋里打转,屋里的灯亮着,光从头顶压下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。洛曦没有接话。她张了张嘴,雷蒙没给她开口的缝隙,喘着粗气,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像闸门忽然开了,全涌了上来,声音陡地拔高,指着她骂起来。他骂她装什么清高,说这副大小姐的做派摆给谁看,说她如今满身绫罗,倒像他求着她施舍似的。他骂她不知道他独自撑着有多难,说他被关了这么久,被当作种马那般榨,谁问过他好不好受,谁替他说过话。他骂她从前病怏怏地躺在榻上,喂饭擦身,哪样不经他的手,夜里发热,他衣不解带守到天明,如今她好不容易好了,能走能站了,倒转过头来拦他仅剩的指望,拦他这点活路。
他越说越急,声音在屋里四处撞。他说他受的那些屈辱,她全没看见,说他被人按在架上时她在哪儿,说他被人掰开嘴灌下去那些东西时她在哪儿,说他蜷在暗处数着时辰盼天亮时,她在哪儿,说她躲在舰娘翅膀底下享清福,回头倒嫌他脏,嫌他下贱。他吼声发哑,喉咙发紧,喘了喘气才续上,骂她动不动就跪下去求人,把彼此的脸面都跪没了,说她要真疼他,就该替他高高兴兴接过那第一选择,让他堂堂正正把她们睡出孩子来,挣回这口气,也好过就这么绑在这儿等死。他说她病着那些年,他把前程全押在她身上,如今她好了,倒要把他押进去的那点指望也收走。他说完,胸口起伏,眼睛红得吓人,直直钉在洛曦脸上,等她开口,等她认错。
洛曦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垂着眼,睫毛压得低低的,双手交叠在身前,指甲往掌心肉里掐,越掐越深,指节泛白,掌心渐渐沁出血丝,顺着纹路洇开,她也纹丝不动。她掐着的手松开,再掐紧,掐进方才的印子里,血丝跟着洇深了些。她没抬头,没看雷蒙,没辩驳,像是把那些话全听进去了,也像是全没听进去。她的背脊绷得笔直,唇色淡下去,抿成线。灯影在她脚边铺开,她站在那儿,安静得像座供人端详的瓷像,只有指尖的血丝在灯下慢慢洇开。
镇海靠在墙边,指尖在桌沿那排细长罐上轻轻叩着,罐口压着蜡封,贴着编号,那排罐子码得整整齐齐,雷蒙吼得越急,她指尖叩得越慢。她看着雷蒙额角暴起的青筋,再看洛曦死死掐着的手,镇海的目光在洛曦掌心的血丝上停了停,再移到榻沿逸仙攥紧裙裾的手上,唇角慢慢弯起来,弯得很浅,像棋盘上那枚子落到了该落的位置,落得稳稳当当。镇海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啜了啜,才把盏放回桌上,放得很轻。
榻沿那边,逸仙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攥紧了裙裾,把料子攥出深深皱褶,手背的指节绷得发白。逸仙别过脸去,不看雷蒙,也不看洛曦,目光落进墙角灯照不到的暗处,喉咙轻轻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什么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头顶的灯细细地亮着。
雷蒙的怨气砸完了,字字撞在墙上,撞来撞去,才落进头顶那盏灯的白光里。房间里只剩他喘粗气的声音,呼哧呼哧的。他站在灯下,胸口起伏着,瞪着洛曦,等她回嘴,眼里的血丝还没退。
洛曦站在原地没动,指甲还掐在掌心里,掐得发白,指节咯咯响。镇海站在数步外,抱着臂,目光从雷蒙涨红的脸上挪到洛曦垂着的脸上,慢条斯理地等,指尖在臂上轻轻叩着。她站在灯影边上,光只照到她肩膀。
洛曦从头到尾没开口。桩桩件件,她都记着。
她记着雷蒙扎进后宫那些日子。他多欢喜,回来就坐到她榻边,说舰娘待他如何好,说她们如何漂亮,说往后要接她去享福。他讲起舰娘时眼睛亮亮的,她替他高兴,比自己的病好了还高兴。她那时候信他,信得死心塌地。那时候她病着,躺在榻上,窗纸透光,她数着光斑等他回来。后来他回来得越来越晚,身上带着别处的脂粉香,鞋底沾着旁人家的土。她想问,话到嘴边,看他满眼欢喜,就咽了回去,问出口的话,换成了一句“累不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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