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着自己在指挥官面前跪下去的那个下午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磕出青紫,额头也贴下去。指挥官坐在上头,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得见他的鞋尖。指挥官问她拿什么换,她说拿什么都肯,拿这条命也肯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抖。她把雷蒙是好人这句话反反复复说,说到喉咙发哑,把话说尽,把脸面丢尽,才替他换回活路。那些话她如今想起来,还记得地砖的凉。
她记着他被关着那些天,从不问她被那些人怎样待过。她不提,他也从来看不见。这些事,她桩桩件件记着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打算提。
如今他站在灯下,红着眼,骂她装清高,骂她拖后腿,嫌她拦他的路,嫌她绊他的脚。她听着,没打断,没还嘴,连站姿都没变。她数过,他在她榻边坐着的日子,比她喝过的药还多。
怀孕那桩蹊跷,她早看出来了。舰娘许人类孩子,怎么想都不对味,她早把那桩蹊跷在舌尖上滚熟了。她没辩驳,也没揭穿,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咽回去的时候,舌尖上还留着药味。她垂着眼,把那口气轻轻吐出来,才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。指腹留着浅白的印子,睫毛在灯影里垂成安静的影子,她说,“好。”说,“依他,就照第一选择来。”她把话说完,就再没了声音。
她把话说出口,没有犹豫,也没有停顿。她没再多说,也没再看雷蒙,只垂着眼,站在灯下,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缝,指尖在裙摆上擦了擦。镇海在数步外轻轻换了口气,没出声。
灯下静了片刻。雷蒙怔了怔,脸上的红还没褪,像没料到这话落得这么轻。他原以为她会拦,会哭,会把旧事翻出来跟他吵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应了好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,喉结上下滚了滚,搓了搓手,往前迈了迈,站住,肩头缓缓松下来,连声音都轻了,朝镇海连声应下,说是第一选择,就照这个来。他应得急,声音都发颤。
镇海含笑应下,唇角那点笑意浅淡,说既然如此,明日起他们便住在这儿,当东煌这三个月的公共肉便器。这话她说得轻,字字却落得实。雷蒙应声时点着头,那声应下还带着如释重负的劲头,此刻听镇海把这三个月摆到明面上,头慢慢低了下去。这话落定,厅里静了静,没人接茬。
镇海指尖在面前那只罐沿上叩了叩,三只封着编号的细长罐排在他们脚边,罐身贴着封条,封条上墨字清晰,写着编号与日期,蜡封完好。她说指挥官今夜启程去北联,那边备着乱交的场子,酒宴与机位都已摆开,开演之前,她想让指挥官先瞧瞧这第一选择开场的样子,权当给这部戏定个调子。镇海说着,侧过身,面朝墙角那路机位,拢了拢开衫的袖口,把声音放轻,问指挥官,“看着眼前这幕,选得如何。”
厅顶的灯还亮着,白光铺下来,把人的影子钉在地上。扬声器先嗡了嗡,才传出指挥官的话音,掺着电流的嗡响,“这苦主倒是会挑,挑得正合心意”,便命镇海把那三只罐子收好,等明日起按规矩用上。镇海应声,朝墙边扬了扬下巴。黄鸡机器人上前,捧起那三只细长罐,逐只验过封条,核过编号,收进墙角的柜里,三只罐子在柜中并排放好,柜门合拢,锁扣咔哒扣上。那声响在厅里滚了滚,才散净。
雷蒙的目光跟着那双手,走到柜边,才缓缓落回自己膝头。雷蒙低垂着头,眼珠在眉下慢慢转动,指腹在膝头来回捻着衣料,捻着捻着,指尖停住,压在衣料的褶上,喉结滚了滚,肩膀也沉下去。他抬了抬眼,朝柜门那边望了望,眉峰慢慢压下去,后颈那根筋绷着。
洛曦被黄鸡机器人扶着,坐到冰凉的地砖上,背先抵住身后的墙,才慢慢坐稳,那双手便松开。她双膝并拢,裙摆铺在身周,衣料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,眉睫低覆,呼吸浅得看不出起伏,灯光在她眉睫上铺着薄亮,素白的裸足并着,足踝那根银足链在灯影里晃了晃。她膝上那道红印还留着,是方才自己按出来的,指尖搭在裙边,松松的,没有收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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