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舞司长。"他拱手行礼。掌缘外翻的角度、手指并拢的弧度、弯腰时肩线的高度,每一条都是她亲手编进监察司入职手册里的。"许久不见,别来无恙。"
舞云殇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她认出了沈渊。三年前,她亲手判了一百大板的那个人。当时他在监察司名下当差,收了一笔不该收的银子,数目不大,但规矩是规矩。她记得自己批完那条惩戒令之后就把这个人从名册上划掉了。之后没再想过他。现在他站在镇狱司的门槛内侧,穿了一身玄色狱吏服,站在比她高的台阶上,对她行了一个她亲手定下的礼。
"在下沈渊,现为镇狱司执事。"沈渊不给她开口的机会,继续说下去,"今日起由在下负责舞司长在此期间的一切事宜。舞司长里面请。"
他侧身让路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掌缘外翻的角度、手指并拢的弧度,三年前她亲手编进手册里的,分毫不差。
舞云殇看了他一眼。只有一眼。
"沈渊。"
只叫了一声名字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目不斜视。沈渊的笑容没有变,跟在她身后迈步。
镇狱司内部是一条窄长甬道,两侧石墙,没有窗。地面铺着粗石板,接缝处渗着水。甬道尽头是一道内门,推门出去是一个不大的天井,天井正中一棵枯死的老槐树。牢房在天井北侧,沈渊推开最东面一间牢房的铁门。
牢房约两丈见方,三面石墙,一面铁栅。正中一张矮木榻,铺着粗草席。墙角一只木桶,半桶清水。铁栅门内侧挂着一盏油灯。
"舞司长暂居此处。有什么需要,摇门上铁铃即可。"
舞云殇走进牢房,环顾了一圈。没有坐下,转身面对铁栅门。沈渊关上了铁栅,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搁在门栓上,然后转过身来,对着她。
"舞司长。"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宣读一条流程规定,"按镇狱司规矩,凡入司女犯,均需验明正身。"
舞云殇转过身。她站在牢房中央,背脊依旧挺直,眼光从沈渊脸上扫过去,声音平稳得像在监察司正堂里核实一条文书:"舞云殇乃监察司司长,朝廷正四品命官。沈渊,你一个镇狱司执事,无权验身。"
沈渊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:"舞司长说得是。在下官衔不过从九品,自然没有资格验舞司长的身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镇狱司的规矩不分品级。上到一品诰命,下到市井妇人,进了这道门,验明正身是第一道程序。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,不是在下能改的。"
他说完这句,又停了一拍。然后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真的打算就此离开。
"舞司长若是不愿,在下也不勉强。只是这件事,在下会如实上报。舞云殇入镇狱司后自恃身份,拒不服从司内规矩,不配合调查。"
"至于陛下那边怎么解读,在下就不好说了。"
舞云殇站在牢房中央,没有动,她在算那笔账。
拒绝:沈渊上报。皇帝本就疑她,再加一层抗命,镇狱司这趟就从配合调查变成有罪推定。吴天在外更有话说。
接受:一个被她亲手打了一百板子赶走的人,现在要她脱光衣服、撅起屁股,在她自己的身体上翻检查看。这验身二字本就是要把她的脸按进泥里。
她只用了十息做决定。
"验。"
一个字。声音没有任何颤抖。
沈渊的笑容加深了一分。他退后半步,从腰间取下一方白布,铺在牢房角落那张矮木榻上。"那便请舞司长更衣。全部褪去,一件不留。"
他停了一拍,补了一句。
"今日镇狱司当值的女医官不在,只有在下有空。便由在下代劳验身。如有冒犯,舞司长多担待。"
舞云殇没有接话。
舞云殇站在牢房正中,离那张铺了白布的矮木榻三步远。沈渊退到了铁栅门边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像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示。
她抬手摸到玄青旗袍领口第一颗盘扣。指尖触到扣面时指甲在光滑的布扣面上滑了一下,没扣住。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解过领口的第一颗扣子。指腹能感到那枚扣子在微微发颤。颤的不是扣子,是她的手。一咬牙,盘扣从扣襻里退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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