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九月一号,全县重点初中正式开学。只有周小光一个人,要独自去读初一。这是整个县城最好的初中,门槛最高、师资最好、生源最优、管得最严,是所有家长挤破头都想进的学校。
可开学之前,这所学校的所有老师、年级领导,早就被周小光的名头弄得心里发怵。从上到下,所有老师私下议论,人人都听过周小光的传闻:性子硬、主意正、极其难管、野性十足、不吃管教、谁带谁头疼。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私底下躲得干干净净,谁都不愿意接新生一班,谁都不想当他的班主任。
大家心里想法一模一样:这种名声在外、传闻极其叛逆的学生,但凡分到自己班里,轻则不服管、闹纪律,重则惹事闯祸,拖垮班级成绩、拖累年级考核,纯属给自己没事找罪受、找麻烦。
所有人推来推去、避之不及,没一个人愿意接手。
最后,是年级主任徐国强主动站出来揽下了这个烂摊子。徐国强三十多岁,男老师,主带语文,做事沉稳老练、看人极准、治班极严,是学校出了名的硬茬严师,也是最敢扛事的中层领导。
校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,语气满是无奈,说“徐主任,这学生全校没人敢接,都说管不住,实在没人顶得住,只能辛苦你亲自带班盯着了”。徐国强站在办公室里,双手背在身后,身子站得笔直,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:“行,这个班我当班主任,他归我管。我倒要亲眼看看,能让全校老师都害怕的学生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嘴上稳得住,心里却早就存了满肚子的疑惑。他教书十几年,叛逆学生、刺头学生、问题学生见得多了,但能从小学一路把凶名传到县城初中,让所有老师集体忌惮、没人敢接的学生,他真是头一回遇见。他心里暗暗犯嘀咕:难不成这孩子,真的是无法无天、天生难管?
九月一号大清早,天刚亮透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铺在国道上,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,卷起的灰扬在半空中,被阳光照得像金粉。街上全是上学的学生,有的步行,有的骑自行车,书包背在身后一颠一颠的。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,豆浆的香味飘出来,混着汽油味和尘土味。
周江湖还在家躺着,翻了个身,脸朝墙,拉过被子蒙住头,继续睡。周小光独自一人,收拾好书包,穿戴整齐校服,干干净净、利利索索,一个人出了门。校服是新的,深蓝色,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边,穿在身上有点大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
书包是旧的,洗得发白,拉链头掉了,用一根铁丝弯了个环代替。他走在国道边上,大车从身边开过去,带起的风吹得衣角呼啦呼啦响。他低着头,脚步不急不缓,独来独往,没人陪,没人送。
学校门口人山人海,挤满了新生和送学的家长,喧闹嘈杂。大红的分班榜单牢牢贴在门口公告墙正中央,密密麻麻一整版名字,黑字红纸,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。家长们在榜前挤来挤去,伸着脖子找自己孩子的名字,找到了就喊一声,没找到的就皱着眉头接着找。
周小光不挤不抢,静静站在人群外围,抬眼扫过榜单。几秒钟的功夫,他就在初一(一班)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重点精英一班,全校最好的班。他的眼神微微定了定,没多余表情,收回目光,背着书包,转身径直走进校园。书包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,他的背影瘦瘦的,直直的,在人流里不显眼,可走得稳当,不急不慌。
一班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教室是新的,桌椅排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写着“欢迎新同学”四个大字,粉笔字工工整整的,还描了边。已经有学生到了,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的在翻书,有的在说话,有的趴在桌上发呆。
周小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好,两只手搭在桌面上,坐得端端正正的,眼睛看着黑板,不东张西望,不跟旁边的人说话。旁边坐着一个胖子,穿着花格子的短袖,脸上肉嘟嘟的,额头上全是汗,拿一本书当扇子扇,扇得哗啦哗啦响。胖子侧头看了周小光一眼,嘴张了张,想说话,看周小光那副端坐的样子,又把嘴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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