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来,蹲在楼板边上,伸出手,手指头在混凝土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指尖陷下去一点点,又弹回来了。指甲上沾了一层灰浆,凉凉的,硬硬的,已经开始凝固了,表皮结了一层硬壳,底下的还是软的,像没烤熟的馒头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层灰浆,搓下来一点粉末,粉末沾在手纹里,洗都洗不掉,指甲缝里塞满了水泥灰,黑乎乎的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沾了水泥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,蹭不掉,又蹭了蹭。他仰起头看了看天,天是黑的,没有月亮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芝麻,一颗一颗地钉在天上,亮晶晶的。他又低下头,看了看脚下的楼板,楼板黑乎乎的,看不清边界,只知道自己站在上面,踩上去实实的,硬硬的,不晃了,不像以前那样一踩就晃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又长又重,像是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,憋了一整天了,总算吐出来了。
他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。墙根底下堆着没用完的木板,码得整整齐齐,是舅舅他们下午走之前堆的,虽然不情愿,活干得也磨蹭,可板子还是码齐了,角对角,边对边,像书店里摆的书。
搅拌混凝土的那块地上,还有一摊没干的水泥印子,灰白色的,像一块癣,沾在地皮上,抠都抠不掉,踩上去硬邦邦的,硌脚。几把铁锹靠在一起,锹把子交错着,靠在墙根,像几个累瘫了的人靠在一起打盹,一个挨一个,挤得紧紧的。那只翻了的铁桶还躺在墙根底下,桶口朝下,桶底朝上,歪歪斜斜的,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,四脚朝天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庄稼地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院子里的树枝晃了晃,树叶哗啦哗啦响了几下,又安静了,像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远处村子里的狗又叫了两声,叫完了,又安静了。
风吹过玉米地,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,也安静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,月光洒在院子里,灰蒙蒙的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灰色,楼板、砖堆、铁锹、木板,全都被月光罩住了,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
周小光把手电筒从木棍上解下来,关了,收进窝棚里。窝棚里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,他摸着黑找到床板,坐下去,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他蹲在窝棚门口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烟被汗水浸湿了,纸都皱了,他捋了两下,捋不平,叼在嘴角,点上,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,火苗子窜起来,凑到烟头跟前,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喷出来,散在夜色里,很快就没了。
他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,烟头一明一暗的,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的脸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,像鬼火似的。
二层顶,弄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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