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水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，噗噗噗的，一下一下的。还有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，又停了，像是被主人呵斥了。
朱翠岭转过身，一把揪住周江湖的耳朵，揪得又狠又准，两根手指头捏着耳垂往上提，像是要把人从地上提起来。她咬牙切齿地骂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。
“你个不省心的东西！没事儿往那游戏厅跑啥？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？那是正经孩子去的地方吗？里头都是些什么人？都是些二流子、小混混！你跟他们在一条道上走，早晚得出事！”
周江湖疼得龇牙咧嘴，歪着脑袋，身子往一边斜，跟着朱翠岭的手走，脸都变形了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嘴角扯得歪歪扭扭的。他连声喊：“疼疼疼！妈我错了！我真知道错了！我就是去看了一眼！真的就一眼！没玩！一分钱都没花！”
朱翠岭松开手，又狠狠瞪了他一眼，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，亮晶晶的，在眼睫毛上挂着。嘴上却不饶人，声音又拔高了几分，像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：“再让我知道你去那种地方，我打断你的腿！我说到做到，你试试看！”
她又扭头看向周小光，周小光早就把头低下去了，盯着自己的脚尖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木头桩子插在地上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裤腿两边，手指头微微蜷着，指节泛白。朱翠岭张了张嘴，想骂两句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可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，又骂不出口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。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，转身进灶房去了。
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有人在摔东西，又像是在撒气。铁锅碰铁铲，碗碰碗，声音又脆又响，一声接一声。
周爱国蹲在门口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皱巴巴的，烟纸都皱了，他捋了两下，捋不直，索性不管了，叼在嘴角。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火柴，划了两下才划着，火苗子窜起来，凑到烟头跟前，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白乎乎的，散在空气里，慢慢往上飘。
他没说话，也没看两个儿子。就那么蹲着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，手里夹着烟，烟头一明一暗的。眼睛盯着院门口的地面，盯着地上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泥地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太阳从门口照进来，斜斜的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，歪歪斜斜地印在地上，像一摊化了的墨。
周江湖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，耳垂红通通的，像被火烧过。他凑到周小光跟前，把头歪过来，压低声音，嘴唇几乎不动，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，只有周小光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咱俩卖随身听的事被知道了。”
周小光没接话，转身进了里屋，连鞋都没脱，又躺回到炕上。他两只手枕在脑后，眼睛盯着屋顶那道裂缝，从东墙到西墙，弯弯曲曲的。他盯着那条裂缝，半天没动一下，连眼皮都没眨。
他心里头清楚——这事儿没完。
派出所找上门，不是因为卖随身听，也不是因为偷自行车，是因为那个小瘪犊子。那辆车，八成就是小瘪犊子偷的。他们只是碰巧在那儿，被当成了替罪羊。这次躲过去了，下次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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