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停下来，把锄头杵在地上，双手撑着锄把子，歪着脑袋往里瞅。有人干脆把粪桶放在路边，走到院门口，伸着脖子往里看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微张着。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块儿，交头接耳，指指点点，像看稀罕物件一样。
有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伸出手指头在钢筋上叩了叩，发出“当当”的脆响，像敲钟似的。他抬起头看着周小光，眼神里满是羡慕，又带着几分好奇，张嘴问道：“小光，这么大一卷厚实钢筋，你是从哪儿弄到的？眼下这建材可是不好找啊，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着。”
周小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手背上全是灰，一抹脸上就是一道黑印子，他也不管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不急不慌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说“今儿早上吃了碗稀饭”：“昨天夜里有个过路的大货车在路边停车加水，司机着急赶路，就低价把这批钢材转给我了。”
九十年代，长途货车司机赶路时转手卖点多余的货物，不是什么稀罕事。村里人听了这番说辞，谁也没有起疑心，一个个点着头，嘴里啧啧地感叹着。有人说：“你小子运气真好，这种好事都能碰上！”有人说：“这都能让你撞上，该你发财！”还有人说：“这钢筋可值不少钱咧，你算是捡着大便宜了！”看完了热闹，众人各自扛起锄头，挑起粪桶，散去了，各自下地干活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说话声也越来越小。
周小光站在院子里，盯着那个大钢卷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在心里头把家底盘了一遍。水泥，之前攒了不少，几十袋子堆在墙角，用塑料布盖着，够砌墙、打地基、浇二层楼板用的，一点都不缺。石头籽，路边堆得到处都是，不要钱，随便拉，想拉多少拉多少。沙子，村外的河道里多的是，挖就是了，也不花钱。砖头、木料、铁丝、钉子，之前零零碎碎买了些，虽然不算多，但砌墙是够的。现在钢筋也有了，两吨多重，实实在在的两吨多，不是一星半点，别说二层楼板，连圈梁都能打。
建材这一块，不愁了。
他蹲下来，手指头摸了摸钢筋的表面，粗糙的，带着铁锈的涩感，一粒一粒的，像摸着一块老树皮。又抬起头顺着钢筋的弧度看了一圈——钢筋还是弯的，盘成圈的东西，它就是弯的。砌墙用不着直的，可打梁、浇楼板，得用直钢筋，不直不行。
两吨多重的盘圆，要靠几个半大孩子把它弄直，那是不可能的事。你拽它，它弹回来；你砸它，它晃两下，还是弯的。没有专门的法子，没有足够的力气，弄不了。
他蹲在那儿，手指头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，横一道竖一道，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，皱得很深，眉心那道纹像是刀子刻出来的，两道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。他盯着地上那摊黑乎乎的钢筋，心里又开始发愁了。好不容易弄来了料，可料是弯的，弯的用不上。这咋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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