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房工程就这么断断续续勉强开启。砖块一层层往上垒,今天垒一层,明天歇一天,后天再来两个人垒半层,跟挤牙膏似的,一点一点往外挤。墙体刚冒出地面没多久,天气骤然转凉了。
头天还是秋高气爽,第二天西北风就呼呼地刮起来了,风里带着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寒风一阵比一阵刺骨,吹得人手脚冰凉,站在工地上一会儿就冻透了。眼瞅着年关越来越近,村里已经开始有人家杀年猪了,猪叫声隔三差五地传过来,空气里飘着卤肉的香味,提醒着人该过年了。
周爱国扛着铁锹来到工地,站在那儿吹了几日冷风,看着遥遥无期的工程,心里头那点劲儿彻底泄了。
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锹把子歪在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,摆了摆手,脸色铁青,嘴巴抿得紧紧的,腮帮子鼓起一个硬疙瘩,声音又硬又冷:“我不干了。这活干到过年也干不完,白费力气。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说完,他把插在地上的铁锹拔出来,扛在肩膀上,头也不回地走了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像是怕走慢了又被叫住。
朱翠岭站在边上,看着荒凉的工地——半截子墙露在地面上,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,旁边堆着没拆封的水泥袋子,水泥袋子被露水打湿了,变得硬邦邦的,塑料袋上凝着水珠。她的脸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的天。
她也不愿再耗费力气,把手里的铲子往砖堆上一扔,铲子落在砖头上,当啷一声响,弹了一下,掉在地上了,她也懒得捡。老两口打定主意收工回家准备过年,任凭周小光怎么劝说,嘴皮子磨破了,好话说尽了,老两口就是不为所动,不肯再踏足工地。这事周小光也毫无办法,他再能算计,再能说会道,也不能把爹妈绑来干活。
眼下买来的红砖、水泥全都堆在空地上,露天存放,日晒夜露,很容易受潮损坏。红砖淋了雨会长青苔,水泥受了潮会结块,到时候全成了废料,钱就白花了。周小光没法子,就地取材,捡来砖块简单堆砌,搭起一间还不到两平米的简易小窝棚。
窝棚低矮,人进去得弯着腰,头顶上就是几块砖搭的棚顶,看着就不结实。里头狭小逼仄,转个身都费劲,勉强只能放下一块木板当做床铺,木板窄得翻身都得小心,一不留神就掉地上了。
角落摆上一个老式小煤炉用来取暖,炉子是旧的,铁皮锈迹斑斑,烟囱管接了好几截,用铁丝绑着,歪歪扭扭地伸到棚子外面。
棚子外围裹着几层破旧塑料布挡风,塑料布是废物堆里捡来的,有的地方破了洞,有的地方裂了缝,用麻绳绑在木桩上,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。
布料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缝隙,冷风顺着孔洞一个劲往棚子里灌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夜里气温降下来,煤炉烧得通红,可热气存不住,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。
周小光缩在狭小的窝棚里,身上裹着一件旧军大衣,衣领竖起来,帽子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蜷在木板床上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脚上穿着棉鞋,还套了两双袜子,可脚指头还是冰凉冰凉的。
他心里清楚,要是没有这层塑料布遮挡,寒冬的风雪能直接把人冻坏。可即便有这层塑料布,这日子也不是人过的。他盯着棚顶那些歪歪扭扭的砖缝,看着从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心里头没有后悔,没有害怕,只是想着——天亮了还得接着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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