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西北风呜呜绕着院墙打转,时不时有烟花在半空炸开,轰隆响声隔着双层玻璃闷乎乎传进屋里,街道上此起彼伏的鞭炮碎响连绵不断。
周家早年建好的二层小楼封闭严实,全屋地暖加壁挂暖气片烘得室温燥热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热气雾水,一楼大客厅宽敞豁亮,吊顶大灯亮得刺眼,深棕色实木大茶几摆在客厅正中,四周圈着四张宽大加厚真皮沙发,沙发表面平整没有褶皱。
茶几上摆满年夜饭现成菜品,大盘卤猪蹄、酱牛肉、红烧肘子码得满满当当,边上分盘装着水煮花生、凉拌木耳、砂糖橘子、干果瓜子,茶几一侧立着整箱原装白酒,玻璃高脚杯挨个倒扣在白瓷杯垫上,屋里空气混杂着饭菜香、白酒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。
周海洋、周江湖、周小光兄弟三个早早落座,虎子开着私家车直接开进院内停车,顶着屋外刺骨寒风快步推门进屋,刚跨进门,迎面扑来的暖风让他下意识缩脖子,抬起两只手来回搓了搓冻僵的耳朵,随手把长款黑色羽绒服扯下来,搭在旁边闲置沙发靠背,衣服下摆还沾着零星雪花。
他弯腰拉过沙发落座,屁股挨着坐垫之后,整个人身子往前探,两条胳膊架在茶几边缘,眉头从进门起就拧成死结,右手指尖不停抠着茶几木纹,眼神时不时瞟向桌边的白酒,半天闷着不开口。
老大周海洋分到钱之后,吃喝住行全都不用发愁,可从坐下开始就心神不定。他双腿平放并拢,一只手放在大腿面反复摩挲裤子布料,另一只手时不时伸手捏起一颗花生,捏在指尖搓来搓去,搓碎花生皮就随手丢进桌面空碟,目光一会儿落在窗外烟花亮光上,一会儿偷偷斜瞄周小光,嘴唇抿得紧紧的,心里憋着一肚子疑问,碍于大哥身份不好意思率先张嘴发问。
周江湖挨着周海洋坐着,他全程跟着周小光经历之前收拾赵奎、麻三一众老板的全套圈套,实打实跟着赚到大钱,唯独看不懂关停虎子全部灰色产业、只留小额贷款公司这一步安排。他后背靠着沙发靠背,手肘撑在扶手上,一根手指轻点扶手皮革纹路,目光牢牢锁在周小光身上,只要周小光一动嘴唇,他立马凝神屏息,生怕漏掉半个字。
四个人里属虎子心思最重,自打按周小光吩咐,把废品收购站、违规地条钢厂房、涉黄KTV、小发廊、地下赌场、靠暴力揽活的土方工程全数折价转手,手里瞬间落了大笔现款,偌大一笔钱全在银行卡里躺着,找不到合适落地项目。
这些日子虎子白天在办公室来回踱步,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,越琢磨越憋屈。从前手下一堆门店日日进账,吃喝玩乐、打牌消遣全不用自掏腰包,如今所有来快钱的门路全被掐断,往后任何花销都要自掏腰包,越想越觉得吃亏,整张脸从进屋就挂着丧气。
密闭暖和的客厅里,窗外是万家过年的喧闹,屋内四人各怀心事,气氛沉闷凝滞,谁都没料到,大年三十这场家常酒,几句闲谈就能敲定一众县城人物往后的人生走向。
周小光慢悠悠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,指尖扣住冰凉杯壁,抬眼视线直直对上虎子紧绷的脸,开口出声。
“虎子,你是不是到现在心里还堵得慌,一直琢磨不透,我为啥逼着你把手里所有买卖全出手,偏偏只留下一间小额贷款公司?”
话音刚落,屋内瞬间安静半截。
周海洋捏花生的手指猛地顿住,碎裂的花生壳从指尖滑落掉在茶几上,他身体微微前倾,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,一瞬不瞬盯着周小光。
周江湖轻点扶手的手指停下动作,身子离开沙发靠背,往前凑了小半截,眼皮不眨等着下文。
虎子正在抠茶几的指尖骤然僵在木纹缝隙里,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,瞪圆眼睛盯住周小光,原本拧起的眉头绷得更紧。
周小光伸手摸过茶几上的硬盒香烟,大拇指掀开烟盒翻盖,指尖夹出四根烟,挨个递到三人手里,最后自己叼上一根,摸出打火机,大拇指连续按动两下,火苗窜起凑到烟卷端头,火苗晃动间香烟被引燃,他嘴巴吸上一口,淡白色烟气顺着嘴角缓缓散开,身子重新靠回沙发,神态淡定从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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