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拄着铁锹,慢悠悠踱过来,声音故意放大,让整个岛湾都听得见:让老朽猜猜——听说了归墟宝藏的传闻,从大陆哪个角落摇着小渔船跑来送死的小娃娃?
他身后爆出一阵哄笑。
我劝你们趁早回去。独眼老者笑够了,撇撇嘴,这片海,可不是你们这种连安全区禁地都分不清的雏儿待的地方。上个月,老朽亲眼看见一船和你们一样的年轻人,兴冲冲进了暗潮环——三天,就三天,整条船连人带帆,喂了海虱子。
诺尔的拳头咔地攥紧,一步便要上前——雨沫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,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诺尔胸口起伏几下,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,只是别过脸去,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。
龙啸天却笑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袋星砂——是离开荒岛前从礁石上采的,在这片海域是硬通货——抛给独眼老者,语气诚恳:前辈说的是。我们确实刚来,什么都不懂,正愁没人指点。这点星砂,权当茶钱——只求前辈说说,这片海里,哪儿能走,哪儿不能走?
星砂入手,独眼老者的脸色缓和了几分。他将袋子掂了掂,独眼在龙啸天脸上转了两圈,嗤笑一声:倒是比上个月那船蠢货会说话。
他往礁石上一坐,铁锹横在膝上,倒真说了起来。
这片海,记好了——三句话。
独眼老者伸出三根手指。
第一句:跟着星磷走,别跟着海图走。星磷亮的地方是安全区,星磷发红的地方,是时空裂隙的烂疮,沾上就没命。
第二句:东经雾线以里,全是禁地。雾线外的岛,海兽再凶也有规矩——日落归巢,潮满猎食,避开这两头就能活。雾线里的岛,没有规矩。那不是野兽的地界,是的地界。
第三句——他压低了声音,独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心悸,看见穿黑蓝鳞甲的,跑。别问,别打,别回头。那是深渊猎手。三个月前,碎星海最出名的一支探险队,青鲨帮,九艘船、一百多号人,在归墟外围和一支深渊猎手小队碰上了。
三天后,青鲨帮的九艘船完好无损地漂了回来。他顿了顿,船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连血都没溅一滴。
岛湾里一阵死寂,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。
深渊猎手上面是巡海者,巡海者围着整片碎星海外围转。独眼老者竖起手指,一层层往上比划,巡海者外围巡逻,深渊猎手精锐压阵,再往里是海族智囊——那帮老家伙是温和派,跟陛下不是一条心,你们运气好兴许能碰上一个。最上面,就是那位陛下本人。一层套一层,铁桶一样。
那陛下在找什么?欧阳轩忍不住问,传闻说他在归墟深处发现了什么东西——
嘘——!独眼老者的脸色骤变,猛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独眼惊疑不定地扫过海面,半晌,才凑近了压低声音,这话,你们听谁说的?
他盯着众人看了许久,见确实只是些不知深浅的新人,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:
是真的。归墟最深处……他找到了。现在满海的深渊猎手,替他找的就是开门的法子——传说,钥匙散落在归墟的各处角落,很久很久以前就丢下了。谁捡了钥匙,谁就是青鲨帮的下场。
说完,他霍然站起,抓起铁锹,仿佛多待一刻都嫌危险:话到此为止。星砂收了,人情还了。滚吧,小娃娃们——趁你们还活着。
夜里的船上,众人围着欧阳轩的海图,久久无言。
钥匙。欧阳轩在海图上重重圈出一个问号,声音干涩,波塞冬在找散落归墟各处的钥匙——而啸天,我们手里正好有一块来历不明、能开各种的玉佩。
雨沫倒吸一口凉气:渔翁说我们已在棋盘上……独眼老头说捡了钥匙的就是青鲨帮的下场——
现在你们明白了。龙啸天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,声音很平静,深渊猎手封锁龙骨岛,未必只是为了抓我们这群入侵者。他们是在搜岛——搜这把钥匙。
波塞冬在找钥匙开门。我父亲三十年前骗开了那道门。门后的东西在,还想借人开门……他缓缓握紧玉佩,三方都在围着同一道门转。而无论哪一方先找到钥匙——那扇门,都会开。
我们反而不能走了。小雪轻声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,玉佩在啸天身上。我们跑了,钥匙落进任何一方手里,都完了。
欧阳轩长长吐出一口气,在海图上的龙骨岛位置,落下了新的一笔:
那就把局势摸透。独眼前辈给了三句话——星磷辨安全区,雾线分禁地,黑蓝鳞甲见了就跑。从明天起,我们按这三句话,在归墟外围逐岛侦察。等深渊猎手撤出龙骨岛的那一刻——
炭条一顿。
我们就回去。
渔船泊在歇帆屿背风处,夜色沉沉。归墟的方向,海天一色的黑暗深处,那道看不见的门,静静地悬在万丈深渊之下。
钥匙,就在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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