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焦距的眼睛里,倒映着玉石的微光,也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疲惫、困惑、一丝残留的惊悸,以及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刚刚从一场无比漫长、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茫然。
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、几乎不可闻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声太轻了,轻得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飘落在地,若不仔细倾听,几乎会被忽略。
但那一声叹息里蕴含的疲惫,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的跋涉,耗尽了魂魄中所有的力气,让戴芙蓉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,随即又被巨大的欣慰和酸楚填满。
能叹息,便是有意识了,魂魄……回来了大半。
“水……”
戴芙蓉终于开口,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轻柔。
她转身,用早已准备好的、温在炭火旁的陶壶,倒出小半碗温度适宜的温水,用最柔软洁净的布巾,沾湿了,极其小心地,一点一点润湿朱玉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清水滋润了唇瓣,带来一丝生机。朱玉的喉咙似乎动了动,吞咽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。
戴芙蓉又用一只小木匙,舀了极少的温水,缓缓喂入他口中。
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吞咽,喉结的滚动都显得滞涩费力,但终究,是将那一点点生命之源,纳入了体内。
如此反复几次,小半碗水见了底。朱玉的眼神,似乎又清明了一丝,虽然依旧被浓浓的倦意包裹,但至少,那令人心慌的空洞感,消褪了不少。
“我……”
他终于再次尝试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,如同两张粗粝的砂纸在摩擦,几乎不成调子,“……做了……很长的……梦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费力,仿佛从意识深处挖出这些词汇,再通过干涸的喉咙送出,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。
戴芙蓉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听着,用布巾轻轻拭去他唇角渗出的水渍。
“……梦里……”
朱玉的眼珠微微转动,似乎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组织语言,那场“梦”显然太过庞杂,太过离奇,以他此刻的状态,难以清晰描述,“……有很多……镜子……碎的……不伤人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,用最简短的词汇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,但不再充满恶意的吞噬与扭曲的倒影。
那些破碎的镜面,如同平静的湖面,倒映着一些模糊的、零碎的、却带着温度的片段——天眼新城土墙的轮廓,杨十三郎挥刀时决绝的背影,戴芙蓉专注施针的侧脸,甚至……还有他自己,在鬼市中穿梭,在灯下记录,与众人交谈的模糊画面。
那些倒影不再试图将他拉入,只是静静地映照着,如同隔着遥远的距离,观看着一场无声的、关于记忆的展览。
而在这片“镜湖”的最深处,在那无数记忆碎片汇聚的、意识都无法清晰触及的遥远彼岸,他“感觉”到了“它”。
那个庞大、古老、曾经充满了吞噬与模仿欲望的意志。但此刻,那意志不再翻腾,不再饥渴,它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或者终于得到了某种诡异的“满足”,陷入了一种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、绝对的“寂静”之中。
那寂静是如此深沉,如此浩瀚,甚至带着一种亘古的疲惫。
他(朱玉的魂魄意识)与“它”,就隔着这遥远的、由记忆碎片组成的“镜湖”,遥遥相对。
没有言语,没有交流,只有一种奇特的、难以言喻的、近乎“理解”的感知。他理解了“它”的沉寂与疲惫,“它”似乎也“知晓”了他的存在,但不再有兴趣,不再有“动作”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敌我与生死的、诡异的共存状态。
“……很静……很冷……”
朱玉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皮也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,仿佛仅仅是回忆和描述这些,就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,“……但……不吞了……好像……我也在……那里……”
他的话语渐渐模糊,最终化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,眼帘再次缓缓合上。
但这一次,戴芙蓉能感觉到,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,却比之前多了些许“人气”,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飘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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