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蛾说:“不怕。”
胭脂娘子便不再问。她指了指铺子东角那一架新搬来的乌木架。“那架上都是待修的旧匣。有些匣盖松了,有些合页涩了,有些嵌的螺钿脱落。你若无事,便理一理。”
阿蛾点头。她走到东角架子边,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,开始擦拭架上的积尘。
胭脂铺里多了一个人。
说是人,也不大走动。阿蛾每日辰初来,酉正走。来了便坐在东角那架乌木边,膝上铺一块青布,把待修的旧匣一只只取下来,检视、擦拭、修补。
她手很巧。匣盖松了的,她削一小片竹签,蘸胶嵌进榫缝,再用细砂纸打磨平整,打磨完了用指腹摩挲三遍,确认光滑无刺才搁回架上。合页涩了的,她拆下小银钉,用鹿皮蘸少许清油细细擦拭轴心,擦到开合时无声无息,再原样装回去。螺钿脱落的,她寻来大小厚薄相近的螺片——胭脂娘子给了她一只小匣,匣里分九格,格内盛着各色螺钿碎片,有夜光螺的、鲍鱼壳的、云母的。她对着日光比颜色、比纹路,比好了才落刀削形,削完用银泥黏固,再用细毫蘸墨把脱落的描金花纹补上——她不画原样。她画的常常是一片蛾翅、一痕烛焰、半朵将开未开的秋葵。
她不问这些匣子的来历。匣子也不说话。
只有一次。那是一只黑漆嵌螺钿的方盒,盒盖上的纹样磨损了大半,只剩一角依稀可辨——像是一盏灯,灯焰极长,焰心极亮,不是寻常烛火。
阿蛾捧着那只盒子,看了很久。她问胭脂娘子:“这是千蛾灯么?”
胭脂娘子正对镜调一盒檀色胭脂,没有回头。“是。”
阿蛾没有再问。她用银泥把磨损的纹路补全了。补的不是原样。她补了一盏无焰的灯,灯座完整,灯芯还在,只是灯焰处空着,没有点胭脂。
她把盒子搁回架上时,指尖在盒盖边沿停了一停。然后走开了。
八月尽,九月来。
坊巷口那株老槐树开始落叶,一天落一层,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。卖饧粥的老妪又支起了棚子——天凉了,热粥好卖了。灶上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,甜香顺风飘半条巷。
胭脂铺的门依然半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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