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是老井。
井圈是青石的,被无数只手摩挲过,边缘磨得光滑如缎。井圈上缠着丝线——不是寻常丝线,是嫁衣上拆下来的旧线,藕灰、银红、檀色、褪尽的绯,百千种失归人的命线缠在一处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,将井口封住。
井深不知几丈。
寒气从网眼里丝丝渗出,甫一触到铺中的暖意便凝成白雾,雾里有呜咽声,细碎如女子低泣。
阿宁跪在井边,膝下已不是青石,是井圈旁磨得光润的踏石。石上刻着字,年深岁久,笔画已被磨平,只剩最后一字勉强可辨。
归。
胭脂娘子立在她身侧。
那件归线半臂上的线结轻轻相击,呜咽声与井底漫上的泣声缠到一处,分不清哪一声是今人的、哪一声是故鬼的。
“归井深十丈,”她的声音轻而哑,贴着阿宁耳鬓落下,“井壁悬满历代失归女子旧嫁衣。”
“衣内皆空。”
“每件空衣里,藏着未归人的残魂与命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阿姐的半幅衣角,也在这井底。”
阿宁骤然抬头。
胭脂娘子垂目望着她。
“十年前你藏进去的。”
“藏时井边有株白茅,茅尖凝霜如泪。你把衣角系在霜上,霜化时衣角沉入井底,从此没有浮上来过。”
阿宁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丝线勒住。
她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。
她只是转回身,对着井口,探出手去。
指尖触到井圈上那层丝网。
丝是凉的。那不是初春解冻时溪水的凉,是腊月深井里浸了千年的凉,触上去时整条手臂都像被冰棱划开一道口子。
她咬住下唇,缓缓将手探进网眼。
丝线擦过腕骨,一根一根,如千根针同时入肉。她听见自己的皮肉被丝线割开的声音,极细,嗤嗤嗤嗤,像春蚕啮桑。
她没有缩手。
井壁滑腻,不是青苔,是悬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衣。她的指尖擦过一件,缎面如凝脂,该是大红底色,可陈年黯褪成灰褐,只有襟口一线朱红还死死不肯褪尽。
她的指腹触到那线朱红。
耳边骤然炸开一声泣——
不是一声,是百声、千声,同时从井壁四面涌来。那是女子们失归那日咽下喉头的那声唤,被井水浸了百年,至今仍未化尽。
阿姐——
阿姐——
阿姐——
阿宁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气在齿间漫开。
她继续往下探。
五尺。她的指尖触到一件短襦,衣主应是个年轻女子,襦上绣着鸳鸯,绣线还很新。
七尺。她的腕骨擦过一件披帛,帛尾曳在井壁,轻轻飘动,像还有人穿着它。
九尺。她的整条小臂已没入井口,丝线缠满皮肉,从腕到肘,一道一道,像在替她量裁一截新袖。
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一物。
不是缎面,是布。粗布,洗得发白,边角毛了,是她当年从姐姐旧衣上偷偷裁下的那片。
她指尖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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