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她会仔细净面洗手,换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、虽已旧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藕色夹袄。然后,独自一人,走出永昌坊,走出长安城喧嚣的街道。
她不去名刹古寺,也不去达官贵人的梅园。她去城南一处不起眼的、几乎荒废的野塘边。那里,不知何年何人栽下了一株老梅,虬枝盘曲,年年花开如雪,却因地处偏僻,少人问津。
阿蛮会在那株老梅树下,静静地站上许久。仰头看着满树洁白,看着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看着偶尔有花瓣飘落,拂过她的肩头,落在覆着薄雪的枯草地上。
她不说话,不哭泣,也不叹息。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,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、见证了无数时光变迁的老友,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。
然后,她会从怀中,取出那方绣着银线梅花的丝帕,轻轻展开,覆在掌心。再取出那枚蟠龙古玉,贴在丝帕之上。
古玉冰凉,丝帕柔软,梅花依旧。
她低头,看着掌心这两样承载了她全部身世与秘密的物件,眼神平静而悠远。
没有恨,没有怨,也没有刻意去回忆什么。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与这株老梅、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的宁静。
良久,她会将古玉重新贴身戴好,将丝帕仔细折起收好。然后,对着那株静静绽放的老梅,微微颔首,像是告别,又像是致意。
转身,离去。
脚步踏在雪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,身影渐渐融入长安城冬日苍茫的底色之中。
身后,老梅依旧,白雪依旧,寂静依旧。
唯有那清冷的暗香,执着地飘散在寒风里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梅花、关于妆容、关于记忆与选择、关于爱与放下、关于一个女子如何在一片荒芜的心田上,重新绣出属于自己那朵“生命之梅”的、漫长而寂静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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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罗巷深处,胭脂铺的门,依旧常常关着。
只是在又一个梅花将开的深冬傍晚,若有心人推开那扇门,或许会看见,胭脂娘子正静静立在调香室那盆白梅前。
梅树上,今年新发的花苞,已然饱满,个别性急的,已绽开了些许洁白的花瓣。
胭脂娘子伸着那只苍白指尖泛着灰红的手,极其轻柔地,拂过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。贝壳面具下的虹彩,在琉璃灯温暖的金光与梅花清冷的白晕映照下,流转着迷离难言的光泽。
她的指尖在花苞上停留了片刻,仿佛在感受那内里蓬勃欲发的生机,又仿佛在读取那花朵所“记得”的、关于另一个女子的、安静而坚韧的岁月。
良久,她收回手,转身,走到调香案前。案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幅小小的绣品。
绣的正是梅花。疏枝淡影,意境空灵,绣工不算顶级的繁复精致,却自有一股生动气韵,仿佛能闻到冷香。绣品的右下角,用极细的丝线,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小小的“蛮”字。
胭脂娘子看着那幅绣品,看着那个“蛮”字,贝壳面具下的唇缝,似乎极其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般的弧度。
却仿佛蕴含着比任何浓烈情感都更加深沉复杂的意味——有欣慰,有释然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对命运无常与人性坚韧的、悠远而沉默的致敬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,极轻地抚过绣品上那朵梅花的轮廓。
然后,转身,走向外间。
铺子里,幽蓝的灯火依旧静静燃着,螺钿的碎光依旧幽幽流转,地面的白沙依旧湿润洁净。
而门外,长安城的夜,正渐渐深了。
寒风拂过巷口,隐约送来远处寺庙报时的、悠长而苍凉的钟声。
新的故事,或许正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某个角落,悄然酝酿。
而旧的故事,如同那幅被珍藏的梅花绣品,将永远留存在时光的某个褶皱里,散发着清冷的、却永不消散的暗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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