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盆梅。不是虬枝老干的古梅,而是一株盆栽的、正值花期的白梅。枝干纤细却有力,疏疏落落地开着十数朵梅花。花瓣洁白如雪,花蕊嫩黄,在琉璃灯温暖的金光下,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、圣洁的光晕。一股清冷幽远的暗香,在室内各种暖香中幽幽浮沉,异常醒目。
胭脂娘子走到那盆白梅前,静静地看了片刻。然后,她伸出那只苍白指尖泛着灰红的手,极轻极轻地,拂过一朵半开的梅花。
花瓣柔软冰凉。她的指尖停留了片刻,仿佛在感受那花朵的生机与气息。
“南朝寿阳公主,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,梅花落额上,成五出之花,拂之不去,经三日洗之乃落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调香室里带着奇异的回响,“此乃‘梅花妆’之始。然世人只知效其形,画其妆,却不知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看向阿蛮,贝壳面具下的虹彩,映着梅花的洁白,显得愈发深不可测。
“那落于寿阳公主额上的,并非寻常梅花。乃是含章殿前,一株沐浴了百年帝王气、沾染了无数宫人悲喜泪的‘情孽梅’。其花有灵,其香凝魂。落于至纯至贵之身,便烙印下一段……不灭的‘记忆’与‘执念’。”
阿蛮听得心神俱震。“记忆”与“执念”?
胭脂娘子走到调香案前,取过一只小小的玉碟,又拿起一把极薄极利的玉刀。她回到梅树前,用玉刀的尖端,极其小心地,从几朵开得最盛的白梅花蕊中心,刮取了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淡黄色的粉末。那粉末极细,落在洁白的玉碟中,几乎与碟色融为一体,只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冷香。
“此乃‘梅魂’,梅花精气所凝,亦是‘记忆’与‘执念’的载体。”她将玉碟放在案上,又从博古架深处,取出一只密封的、巴掌大小的黑陶罐。罐身粗糙,仿佛经历过烈火焚烧。
她打开陶罐的泥封,一股更加古老、更加沉郁、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梅香,混合着一种类似陈旧纸张与淡淡血腥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罐中盛的,是一种暗红色的、粘稠如蜜的膏体。
“此乃‘血髓’。”胭脂娘子的声音变得更低,“非人血,乃取百年古梅树下,积年落花与冻土交融、历经三冬三夏、吸纳地气月华后,凝结出的‘地血’。其性至阴至寒,却能封存灵识,承载记忆。”
她用一支细长的银针,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暗红“血髓”,放入玉碟中的“梅魂”粉末上。两者相遇,并未立刻融合,那“梅魂”粉末仿佛被激活了一般,在“血髓”周围缓缓旋转,发出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点。
胭脂娘子取过一支白玉杵,开始研磨。动作极慢,极柔,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仪式。玉杵与玉碟相触,发出清越细微的“叮叮”声。随着研磨,那淡金色的“梅魂”与暗红的“血髓”渐渐交融,颜色变成了一种奇异的、介于金与红之间的、流转着珍珠光泽的淡绯色。那香气也发生了变化,清冷的梅香中,融入了更深沉的、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苍凉与哀婉。
研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她停了下来。又取来一只细颈琉璃瓶,里面盛着无根水(雨水)。她将几滴雨水,缓缓滴入玉碟之中。
雨水遇膏,那淡绯色的膏体仿佛瞬间“活”了过来,颜色变得更加莹润透亮,呈现出一种宛如朝霞初染、又似冰雪初融的、极其娇嫩动人的粉金色。香气也彻底融合,清冷、幽远、苍凉、哀婉……层次分明,却又浑然一体,仿佛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、复杂难言的故事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从案下取出一只极其朴素、甚至有些粗糙的白木盒,将玉碟中调制好的胭脂膏,仔细地舀入盒中。那粉金色的膏体在琉璃灯下,泛着梦幻般的光泽。
盖上盒盖,用一块未染色的素麻布包好。她转身,将麻布包放在阿蛮手中。
“此妆,名为‘寿阳妆’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海潮般的飘渺,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,“以‘梅魂’为引,可通灵明,唤醒沉睡之忆;以‘血髓’为基,可载执念,重现往昔之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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