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收下,仔细审视,有时会极轻微地叹息一声,那叹息也如风过海面,不留痕迹。然后,从案下取出那只注定属于来者的螺钿匣。
女子接过,指尖触到贝壳温润微凉的质感,如同触碰一个遥远而湿润的梦境。她紧紧握住,像是握住最后的救赎,或是终极的解脱。转身,离去,走入回音巷沉沉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黑暗里。身后的木门,在她离开的瞬间,便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启。
案后的女子静静坐着,灰青的衫子纹丝不动,像一尊用海雾凝成的雕像。只有那双放在案上的、苍白指尖泛着灰红的手,偶尔会极轻地、无意识地,抚过案上那些求黛者留下的“代价”。青丝失去了光泽,绣帕褪了颜色,断簪蒙了尘,泪珠凝成的咸涩小珠,在幽蓝灯火下,泛着冷冷的光。
墙角的海鱼脂灯,静静燃着,火苗稳定而执拗,将满屋镶嵌在墙上、梁上、甚至沙粒间的螺钿碎片,映照得光怪陆离。那些碎片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,从各个角度,静静地、永恒地注视着这间屋子,注视着每一个满怀执念而来、又带着释然而去的女子,注视着案后那个看不清面容、道不尽来历的“胭脂娘子”。
偶尔,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,钻进回音巷,拂过门楣上那只从不点亮的螺钿灯笼。灯笼轻轻晃动,贝壳与贝壳、珊瑚枝与木架相互磕碰,发出极细极脆的、一连串“叮叮咚咚”的声响,像是精致的风铃,又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,用极轻的力道,拨动了冰凉的琴弦。
那声音飘出巷子,飘过高墙,飘过长安城千万户人家的屋顶。听到的人,大多只当是风声,或是哪家乐坊歌姬在调弦试音,未曾在意。
可若是那真正有心的人——心里埋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,耳中常萦绕着一缕求不得的叹息——或许便能从那看似杂乱的“叮咚”声里,分辨出更多。
是海水永无止境地拍打礁石的哗哗声,低沉而恒久。
是空螺壳在风中鸣响的呜呜声,空洞而哀婉。
是女子对镜画眉时,笔尖轻轻扫过眉骨的沙沙声,细腻而缠绵。
是嫁衣逶迤拖过潮湿沙地的窸窣声,华丽而沉重。
还有……那极轻极轻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、压抑了太久太久,终于在某个时刻得以彻底释放的、一声悠长而释然的叹息。
这些声音层层叠叠,交织缠绕,不成曲调,却比任何完整的乐章都更加缠绵悱恻,更加惊心动魄。它们像是在反复诉说着同一个故事,又像是在倾诉着无数个不同却又相似的故事。
故事里有遥远的海,有朦胧的山,有灰青的黛色,有婉转的眉弯。
有生如夏花般绚烂的相遇,有死如秋叶般静美的别离。
有求之不得的辗转反侧,有弃之不舍的肝肠寸断。
有在一夜之间燃尽一生的决绝,有在红颜成灰后终于抵达的彼岸。
有未完成的盟誓,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。
有在黄泉之下,终于可以白头的、绝望的浪漫。
还有那间永远藏在最深巷陌、永远关着门、却永远为那些被执念焚烧的灵魂敞开一线的铺子。
和铺子里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容、永远沉默如海、却永远记得每一个求黛者眼底最深痛楚的“胭脂娘子”。
她坐在那里,灰青的衫子流泻如雾,海贝的面具流光溢彩,淡红的唇抿着千古的沉默。
等着下一个,被思念、悔恨、眷恋或绝望折磨得无法呼吸的人。
等着下一个,甘愿用青春、记忆、情感甚至生命,去换取片刻虚幻安宁或永恒解脱的灵魂。
等着下一段,需要被成全、也必然要付出昂贵代价的,爱恨痴缠。
巷子外的长安城,依然在日升月落中繁华着,喧嚣着,爱着,恨着,生着,死着,遗忘着。
而巷子深处,那抹灰青的黛色,那缕咸涩的海雾,那声幽渺的叹息,那盏永不点亮却总在回响的螺钿灯笼,还在继续。
随着潮起潮落,随着春去秋来,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痴心与妄念,永远地,继续着。
直到海枯,直到石烂,直到远山崩塌,眉黛成尘。
故事,似乎永远也讲不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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