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没有尖叫,只是缓缓放下眉笔,声音出奇地平静:“你来了。”
凶手走近,步履无声。他——裴瑛现在确定是“他”了,从身形看是男子——走到女子身后,抬手抚上她的肩。女子浑身一颤,却没有躲闪。
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:女子妆容精致,眼中却有泪光;男子站在她身后,那张空白的脸贴在镜面上,像是在欣赏镜中影像。然后,他缓缓抽出一柄短刀——正是裴瑛在案卷中见过的那柄,刀柄镶着绿松石,刀刃狭长,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疼吗?”女子轻声问,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凶手不答,只是将刀尖抵在她后心。女子闭上眼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冲淡了颊上的胭脂。刀尖刺入,很慢,很稳,血珠迅速渗出,在藕荷色襦裙上晕开深色的花。
女子向前扑倒在妆台上,琵琶“哐当”落地。凶手扶住她,让她缓缓滑坐在地。然后,他又开始为她补妆——用死者的血,混着妆台上的胭脂,重新描画唇形,涂抹双颊。血胭脂颜色暗沉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,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。
最后,他再次用刀划烂了她的脸。
裴瑛猛地睁开眼,扶着妆台干呕起来。
什么都没有呕出,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她撑着妆台边缘,指尖深深抠进木纹里,额角的“晓霞痕”烫得像是要烧穿颅骨。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,那道红痕鲜艳欲滴,衬得她面色愈发惨淡。
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,脑海中反复回放幻象里的画面——女子平静的接受,凶手细致的补妆,血胭脂的色泽……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仪式感,不像谋杀,更像某种扭曲的献祭。
第三桩案子,在城西太平坊荷花池。
死者是个商贾之女,性情孤僻,独居在临池的小院。案发一年,小院已杂草丛生,荷花池也结了薄冰,枯荷残梗戳破冰面,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瘦影。
裴瑛站在池边,寒风刺骨,她却浑然不觉。额角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,像有团火在皮肉下燃烧。她闭上眼,第三次触碰那道“晓霞痕”。
幻象如潮水般涌来。
这次是在夜里,荷花池畔挂着几盏风灯,光影摇曳。女子穿着素白襦裙,赤脚坐在池边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盏河灯——是莲花形的,烛火在纸罩里明明灭灭。
她将河灯放入水中,看着它晃晃悠悠漂远,低声呢喃:“送你了……都送你了……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女子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远去的河灯,嘴角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凶手走到她身后,依旧是无脸的模样。他在她身边坐下,也望着池中的河灯。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,像一对赏夜景的寻常男女。月光洒在池面上,碎成万千银鳞,荷花已谢,只剩残梗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冷吗?”女子忽然问。
凶手伸出手——这次裴瑛看清了,那确实是一只手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在月光下泛着玉质的冷光。他握住女子的手,动作轻柔。
女子顺势靠进他怀里,仰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轻声道:“让我看看你……最后一次。”
凶手低下头。
那张空白的脸贴近女子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然后,五官渐渐浮现——不是长出来的,更像是从水面下浮起,轮廓由模糊到清晰:剑眉,深目,高鼻,薄唇……一张裴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。
是她自己的脸。
镜中的脸,幻象中的脸,此刻重叠在一起,分毫不差。
女子看着那张脸,笑了,笑容凄艳如将谢的芍药:“果然……是你。”
凶手——或者说,长着裴瑛面容的那个人——也笑了。那笑容温柔而悲悯,眼中却空茫茫的,没有任何情绪。他搂住女子的腰,缓缓站起,走向池中。
水很冷。
女子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挣扎,只是紧紧搂着他的脖颈,将脸埋在他肩头。水渐渐漫过腰际、胸口、脖颈……最后,两人一起沉入池底。气泡从口鼻冒出,咕嘟嘟升向水面。女子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,白衣在墨绿色的池水中浮沉,像一朵正在凋零的睡莲。
凶手在水底松开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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