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姆笑起来。“天哪,你要明白,还是应该跟这些人交际应酬的,爸爸最近说的很对:他们是走上坡路的人,譬如拿摩仑多尔夫这家人说吧……还有,我们也不能说哈根施特罗姆一家人不精明能干,亥尔曼作买卖已经很不错了,莫里茨虽然肺部不好,还是毕了业,成绩考得也不错。据说他人很聪明,正在学习法律。”
“就算你说的没错……可是不管怎么说,使我高兴的是:总还有几个家庭在他们面前不卑躬屈膝。譬如我们布登勃洛克家的人吧……”
“别说了吧,”汤姆说,“咱们还是别自我吹嘘吧。一家人有一家人的短处,”他看了一眼马车夫姚汉的宽脊背,接着低声说下去。“就说尤斯图斯舅舅吧,真是天晓得!爸爸一谈到他就摇头,我听说克罗格外公不得不好几次拿出一笔款来接济他……那几位表兄弟也不争气。尤尔根想入学深造,可是一直没拿到中学毕业证书……亚寇伯在汉堡的达尔贝克公司也谈不上令人满意。虽然他的进款不少,可是总是没钱。要是尤斯图斯舅舅不接济他,他也会从罗萨莉舅母那里拿到。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挑人家的毛病吧。如果你想和哈根施特罗姆家较量一下长短的话,我看还不如和格仑利希结婚!”
“咱们上这辆马车不是为了谈这个问题的!不错,也许你的话有道理,我确实是应该和他结婚。可是现在我不考虑这个问题。我要先把这件事忘掉,咱们现在是到施瓦尔茨考甫家去。我一点也不熟悉这家人……他们为人和善吗?”
“噢!狄德利希·施瓦尔茨考甫,是个很不错的老头……他要是不把‘格罗格’酒灌进肚子,就不会满嘴说土话的,有一次他到我们铺子去,我和他一起到船员俱乐部去……他就没完没了地灌酒。他的父亲生在一艘挪威货船上,长大以后就在这条航线上当船长。狄德利希受过很好的教育,总领港是一个很有职权的位置,有很不错的待遇。他是一条老海狗,但是对于周旋应付女人却很在行。你就留神吧,他说不定会向你献殷勤的,没错……”
“喝!他的妻子呢!”
“我没见过他的妻子,不过他接人待物大概很不错,热心周到,我是这么想的。他们还有一个儿子,我上学的时候他不是在毕业班,就是比毕业班低的一班,现在应该是大学生了……看啊,那就是海!用不了一刻钟就到了……”
他们在一条紧傍着海的林荫路上又走了一程。路两旁种着幼小的山毛榉。海水非常平静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碧蓝。一座圆形的黄色灯塔出现在远方。他俩欣赏了一会儿海湾,堤岸,小镇的红屋顶,海港以及碇泊着的船只上的船帆索具。他们的马车从市镇最外边的几所房屋中间穿过去,又经过一座教堂,便沿着“临海街”的一排房子驶过去,最后停在一座阳台上爬满葡萄的整洁的小楼房前面。
总领港施瓦尔茨考甫看到马车走过来,来到大门前,把一顶水手帽子摘下来。他生得矮壮结实,生着通红的脸膛,碧蓝的眼睛,灰白的硬扎扎的胡须如同一个扇面似的从一只耳朵连着另一只耳朵。他的嘴角向下低垂着,嘴里衔着一只木烟斗,红白的半圆形的上嘴唇棱角分明,唇上的胡须完全剃净。他的嘴给人留下一种威严而诚实的印象。他身着一件饰装着金边的外衣,敞着扣子,露着里面一件雪白的斜纹布衬衫。他叉着腿站在那里,肚子不太明显地向前挺着。
“说实话,小姐,您能在舍下住一个时期,真是我们的荣幸……”他恭敬地把冬妮从车上扶下来。“您好,布登勃洛克先生!令尊好吗?参议夫人怎么样?我真是太高兴了!……喏,请到屋里做吧,我的妻子已经预备好一点不像样的点心。……您到彼得森客店去歇歇吧,”他转身对马车夫说,马车夫这时已经把箱子搬进屋子去了。“他们照料牲口非常在行……您也在我们这儿住一夜吗,布登勃洛克先生?……啊,为什么不呢?牲口需要喘喘气,反正天黑以前也赶不到家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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