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陈岩换班,从集团侧门出来,绕到地下停车场取他那辆二手电瓶车。
停车场的光线昏沉,头顶的灯管坏了两根,靠墙那一排车位上积着一层灰。陈岩低着头往角落里走,走出没几步,脚下一顿。
一辆车头朝里停着的老旧轿车旁,站着一个人。
苏雁靠着车门,风衣腰带勒出腰线,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,鞋尖正对着他。
地下停车场里风不进来,她额前几缕碎发却像是被什么撩动,她抬手,把它们别到耳后。
陈岩的脚步钉在原地。他认得那双手,也认得那双黑高跟。
“小岩。”苏雁开口,两个字轻轻落下来,在地下车库的空旷里显得很脆,“妈在这儿等了你一上午。”
陈岩没应。他别开眼,绕过车头,继续朝他那辆电瓶车走。走到一半,苏雁又开口:“你昨天那声妈,妈听见了。妈没敢追你,怕吓着你。”
陈岩停下,手搭在电瓶车把手上,指节收紧,又松开。
他转过身,隔着两排车的距离看苏雁。
十五年不见,她瘦削了许多,眼角添了细纹,鬓边也有了两根白,可那张脸还是美的,美得扎眼。
黑丝裹着小腿,细高跟踩着地砖,风衣的腰带把腰线勒出一道弧,整个人像是岁月漏掉的一朵花,落在这灰扑扑的地下车库里,格格不入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陈岩说。
苏雁没有接这话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鞋跟叩在地砖上,像敲在他心口上。
苏雁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下来,落在他那双劳保鞋上,又抬起来。
“你长高了。”苏雁说,“比你爹高。”
“我爹不是陈掣。”陈岩说,“我没爹。”
苏雁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垂下眼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妈知道你恨妈。”
陈岩没接话。
他跨上电瓶车,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,电机嗡嗡响起来。
他扶正车头,从苏雁身边骑过去,经过苏雁时,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那味道钻进鼻腔,他握着车把的手一顿。
是栀子花。跟他记忆里少年时那个味道,一模一样。
陈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。电瓶车在停车场出口顿住,他捏着刹车,后脑勺对着苏雁,等了几秒,又等了几秒。身后没有声音。
陈岩回头。她还站在原地,隔着一排车看他,眼睛红了,却没掉下来。苏雁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轻轻说了句:
“妈不住这儿。妈住在城南,福安巷,租的一间小房。你要是哪天想听妈说说当年的事,就去那儿找妈。”
陈岩没应,松开刹车,骑出了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她还站在原地,那道穿着风衣、踩着黑高跟的影子,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点,消失在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里。
晚上,陈岩回到他那间租屋。
房子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墙上挂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。
他坐在床沿,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那张旧照片,看了很久。
福安巷。
他小时候,他妈带他去过一趟城南,好像就是那片地方。
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那双黑高跟叩在地砖上的声响,像敲门。
他小时候最爱听那声音,一听就知道妈回来了。
陈岩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混着汗味,没有栀子花的香味。
他闭上眼,那道踩着黑高跟的影子又在黑暗里浮起来,朝他走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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