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只竹筒,把公文纸和信纸并排放了进去,关好柜门之后在桌前坐下,拿起针线开始裁剪那块深蓝色的料子。针脚走得比从前慢,但每一针都扎实。她做的是件半旧式样的短袄,袖口收窄了方便做事,领口处比画了好几回才下剪子。
晚上歇下的时候她把那条狐皮围脖叠好搭在床头,伸手碰了碰毛尖才合上眼。窗外的雪又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盖过了门槛。青禾起了个大早拿着扫帚从院门口开始往外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,叶蓁推开门时看见扫出来的那条路一直通到巷子口,像一道被人在雪地里画出来的痕迹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痕迹,转身回灶房盛了粥端到桌上来。喝完粥收拾碗筷前她把那条围脖戴上试了试,对着水盆里映出的模糊倒影看了看,然后摘下来叠好放回床头了。
腊月中旬的时候京城又下了一场更大的雪,风从北面刮过来灌进巷子里,把各家各户的门窗吹得呜呜响。叶蓁这几日没有出门,坐在屋里缝那件短袄,快到收尾的功夫了。她缝几针就停下来搓搓手,青禾往灶膛里多添了几根柴火,屋里暖融融的。
这天下午她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马蹄声,比驿站的马蹄更沉更急,像是赶了远路才到的。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雪太大了看不真切,但有人从马上下来敲了隔壁院子的门,说了几句话又上马走了。她没有多想,坐下来继续缝衣裳。
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。青禾去开了门,门外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,穿着半旧的深色棉袍,肩上落了一层雪,脸上带着赶路的疲色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请问叶蓁叶姑娘在这里住吗?”青禾愣了一下,回头喊了一声“姑娘,有人找”。
叶蓁放下针线走到门口,看见那个人陌生的脸时她心里升起一股警惕性。
“叶姑娘好,我叫二狗,是亓煜亓千户的…朋友。”二狗说这句话的时候,许是紧张,咽了咽口水。
叶蓁眼里的警惕还是没消,她上下打量了这个陌生男人一眼。直到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递过来,带着喘气说了一句:“队长让我连夜送来的,说很重要。”
叶蓁接过来拆开时手指有些发凉,信纸展开来只有几行字,亓煜的字迹比平常更用力,像是写得急:“年前那场仗提前了。我不一定能按时写信回来。你照顾好自己,等我回来。”最后一行隔得远一些,写着“围脖戴了吗”。
她把信看完了,才相信了二狗的话,她站在门口雪光里没有动。二狗还在旁边喘气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,她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喝口热水歇一歇再走。二狗摇头说还要赶回去复命,转身便往外走了,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脚印,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雪雾里。
叶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一点一点被新雪覆盖,风吹过来把檐下的碎雪吹了她一身。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,退回来关上了门。
当天夜里,她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两遍。窗外的风比傍晚更大了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她把灯芯拨亮了一截,重新拿起那件还没收完线的短袄,一针一针地缝完了袖口,又翻到领口处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暗线,收好剪刀把衣裳叠平放在床尾,然后吹了灯躺下来。
黑暗中她听着风声,心里有一块地方悬着。但那块悬着的地方下面,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接着它,让她不至于往下坠。她把那封信放在枕边,阖上眼之前想了一句话——他说等他回来,那她就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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