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和心里明白周大嫂的小算盘,嘴角却挂着笑。
“从那边赶到这儿已经够累了,还得驮着她进城。”
周大嫂搓了搓手,“横竖都是顺道,让她坐驴车过去省事。”
午饭是在老宅吃的。
碗筷刚收拾利索,周青柏去跟二哥说了几句话。
林青和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跟蔡大娘、周东媳妇、八妹几个交好的都打了声招呼。
周青柏蹬着自行车,后座载着林青和。
链条转动声碾过路面,颠簸从车架传到她小腿上。
那辆借来的破旧二八杠,在县道拐角处还给了老周家——其实周三哥下乡收货时顺路送过去就行,但眼下这样,省得再跑一趟,也免得四妮在村里多耽搁。
到铺子时,周三哥正蹲在门槛边卷烟。
屋里灶台上几口铁锅摞着,蒸汽在窗玻璃上糊了层雾。
周四妮窝在墙角的条凳上,手里攥着一把炒花生壳,膝盖上碎渣子簌簌往下掉。
周三妮靠在行李卷上打盹,呼吸声时轻时重,李爱国站在门口,脚边搁着捆好的包袱。
“这么多人一块去京市,怕是要把那边的院子闹翻了。”
周三嫂端着搪瓷缸从厨房出来,水汽顺着她指缝往上窜。
林青和把包挎到肩上,笑了一下没接话。
京市本来就挤着好几口人,三妮过去治腿,四妮过去开眼界,李爱国过去当帮手——这趟火车上,光行李就堆出三座小山包。
周青柏已经去隔壁街跟林三弟打过招呼,林三弟跟过来帮忙扛了两个麻袋,满头大汗地把人送到城北汽车站。
去往市里的长途汽车发动时,车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扫过轮胎碾碎的黄泥。
周四妮把脸贴在玻璃上,呼吸让那层灰白的霜融化成一团水渍。
她看着田埂和土房一截截往后退,膝盖上的花生壳被颠得直抖。
火车站里人声鼎沸。
候车厅顶棚的灯管嗡嗡响,铁轨上传来汽笛声,夹杂着小孩哭闹和小贩的叫卖。
周青柏排了半小时队,从窗口递出几张硬纸车票。
他说这是今天最后一趟去京市的班次,累是累了点,但能省一晚住宿费。
林青和掂了掂布兜里洗好的黄瓜和番茄,火车上那盒饭的油腥味她实在受不住。
车厢里灯光昏黄,硬座席上挤满了人。
李爱国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,周三妮几乎一沾椅子就睡过去,脑袋歪在周青柏搁在行李架上的外套上。
周四妮坐在窗边,看站台上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吹着哨子挥舞旗子,车轮启动时,她的眼皮也终于垂了下来。
林青和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苹果和橘子,又摸出两根黄瓜和几个番茄。
她把搪瓷饭盒打开,周青柏买的那份盒饭里卧着一个荷包蛋,边上浸着酱油色的汤汁。
她扒了两口米饭,夹起荷包蛋咬了一个边,剩下的连饭带菜推回周青柏面前。
旁边座位上,李爱国和周四妮捧着饭盒吃得腮帮子鼓起来,米粒粘在嘴角也没空擦。
“四婶,就吃这口东西,后半夜怕是要饿。”
周四妮咽下一大口饭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林青和咬了一口黄瓜,脆生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:“饿不了,兜里还有饼子。”
她心里转着另一件事。
翁妈妈上次在院子里晾衣服时,说翁国栋年纪不小了,三番五次问起四妮。
那个在供销社干了几年的城里男人,比四妮大了整整七岁,两人一个在镇上的青砖大院里长大,一个在村里的土墙屋檐下滚过泥。
林青和当时没往深处想——城乡差别摆在那,生活环境差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,怎么可能凑到一块说上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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