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京城?”
村支书把牙刷从嘴里 ** ,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,“三妮她那个四叔四婶,是京城那边的人?”
他媳妇也凑过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渣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好家伙,怪不得那两口子乍看就跟下乡视察的领导一样,原来根子扎在京城那片土里?
“四叔在那边做生意,四婶是北大外语系的老师,一家子户口都在京城,正经八百的京城人。”
李爱国说这话时,语气纹丝不动,像是在报流水账。
村支书两口子却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,半晌合不上嘴。
做生意那个不算什么——他敲过算盘,算过账,但北大?那是啥地方?整个中国排第一的学堂,传说里才有的地方!可那个看起来跟村里妇人差不多的女人,竟然是里头教大学生的老师?
他们现在才算明白,为啥当初李爱国得掏出四百块钱才能把周三妮娶进门。
这哪是娶媳妇,这是往自家院子里挖了口金井啊!
支书缓过劲来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子,皱起眉头:“京城那地方,工作可不好找。
外头的饭碗,一个坑蹲一个人,哪有咱们这泥巴地里自在?”
“四叔四婶还要再开一家铺子。”
李爱国抬手比了个数,又收回两根手指,“我们去帮忙看店,一个月给五十块。”
他没说实情。
周青柏说的是八十,两口子加起来更多。
但他故意少报了三十,免得招人眼红。
可即便只有五十,在这李家坳,已经够让人眼热了。
村支书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
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晨光在灶台上投下一道斜影,周三妮正在灶房里搅粥,勺柄磕在锅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。
她侧过头,耳朵竖着,听着院子里那两个男人的对话,嘴角微微翘起来——那弧度里没有半点得意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李爱国蹲在门槛上,指头捏着那支卷好的烟,烟纸边缘被他捻得起了毛边。
村支书坐在他对面,膝盖上摊着一本磨得发亮的账本,钢笔帽咬在嘴里,帽沿上全是牙印。
“有这么一门亲戚在,那也是你的运道。”
村支书吐了口烟,烟雾在午后的光柱里拧成一股灰绳。
论辈分,村支书跟李爱国沾着本族的边。
往常走动虽不算勤,但见面还能递根烟说几句话。
至于他母亲那边——自打那个女人站在村口石碾上,扯着嗓子把周三妮身子骨弱的事嚷得整个村子都听见后,李爱国就再没踏过那扇门。
那种事,仇人都下不去嘴。
“主要是那边医院好。”
李爱国弹了弹烟灰,“京市的,顶好的那种。”
村支书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,围裙上沾着麸皮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:“去京市是对的,就是没人照应,这回有人照应了,那肯定是大城市好。”
一个月五十块钱。
李爱国在心里算了三遍,够活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纸是记账用的旧纸,背面还有上个月记的猪食钱。
他趴在矮桌上写转让书:两头猪,十三只鸡,地里还没收的苞谷和高粱,全转给村支书。
价钱压得狠,比市价低了四成。
村支书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,眉头拧起来:“不用压这么低,照价给。”
李爱国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最后俩人你来我往地扯了一盏茶的功夫,定在压低两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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