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母一巴掌拍在床板上,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,“她小妗子把人从乡下带出来,管吃管住管穿,还给发工钱,一个月挣的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!你倒是好,调过头来倒打一耙,说人家把你闺女带坏了?”
周大姑脖子一梗,声音却软下去:“我哪敢怪四弟妹,是她自己先摆脸色的……”
周母眼睛一瞪:“你还有脸说?当初是谁大半夜跑到我那儿哭,说村里待不下去,非要让你闺女跟着老四家的来京市?老四家的本来只打算带二妮一个人,是你死乞白赖求了三天!”
空气里静了一瞬。
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刨土,灶房那边传来切菜的笃笃声,节奏匀称,像是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动静。
周大姑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指甲缝里还嵌着前两日剥苞谷留下的黄垢。
半晌,她憋出一句:“胜美那丫头,是做得不地道……可四弟妹今天连正眼都没瞧过我。”
堂屋里,周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子磕在青砖上,火星溅开,他闷声说了句: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但周母的火气显然没泄完,她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只旧木箱,箱盖掀开时,樟脑丸的气味冲出来,混着灰尘,呛得周大姑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“你给我记住,”
周母从箱底抽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的确良衬衫,是林青和去年过年孝敬她的,她一直没舍得穿,“老四家的对你们够仁义了。
你要是敢在人家跟前甩脸子,我头一个不认你这个闺女。”
话音落地的间隙,灶房那边传来油锅的滋啦声。
林青和往锅里下了葱姜,白烟裹着香气穿过堂屋的窗,飘进挤在一起的人堆里。
周母的几个儿子、儿媳妇,加上孩子,十来口人塞满了一间屋,行李堆在墙角,有人蹲着,有人站着,有个孩子趴在枕头上翻小人书,翻得哗哗响。
周大姑的眼睛红了一圈,她抬手抹了把脸,声音又低又哑:“娘,我晓得错了。
可那孩子都快出生了,总不能让他没爹……”
“你还知道心疼外孙?早干什么去了!”
周母啐了一口,却也没再骂下去。
她转身去翻自己的包袱,从里头摸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旧手帕,打开,露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塞给周大姑:“拿着,给胜美买点红糖鸡蛋,别亏了身子。
到底是我外孙女,骂归骂,不能真不管。”
周大姑攥着钱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院子里,林青和把炒好的菜端上桌,是一大盘蒜蓉油麦菜,绿油油的,还冒着热气。
她招呼几个孩子过来拿筷子,声音 ** 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周母从里屋走出来,在林青和身后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老四家的,今天这事……”
“娘,先吃饭吧。”
林青和打断她,把饭碗往桌上一放,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周大姑拖家带口赶来,路途遥遥,难得跑这一趟,连口茶水都没摆上桌,只一句“大姐来了就好”
就算应付了事。
别说摆酒张罗,连起码的招待都没有。
这态度摆在那里,还能有多待见他们这一家子?
可就是这样的情形下,她四弟今年回老家,居然还问她要不要来京市发展。
原来多好的一个弟弟,娶了这房媳妇之后,也学会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功夫。
他们这一家子进了门,连杯热水都没摸着,真在这边落了脚,指望谁照应?
她早看这个四弟妹不是省油的灯。
如今能耐见长,更不用说了,肯定是变本加厉地折腾。
许胜美这次回去,私下里也是拉着她娘抹了眼泪,说小妗子偏心虎子和二妮他们,对她就是不上心,还想把她赶回老家,她这才一时想岔了,做出那件冲动的事来。
周大姑心里认定了,现在闹成这样,这个四弟妹敢说自己半点责任没有?
周母不知道大女儿脑子里转的这些念头。
要知道的话,怕是巴掌早就招呼上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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