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胜美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等他腮帮子鼓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才淡淡地开了口:“吃完了,收拾东西,回老家去。”
许胜强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,呛得他猛地咳嗽,捶了好几下胸口才把那口饭咽下去,眼睛瞪得溜圆:“姐,你刚说啥?让我滚回去?”
“你不走,还留在这儿继续捅娄子?”
许胜美的脸沉下来,像块抹布。
“哟,这是嫁进高门大户,当上阔太太了,就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?”
许胜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响比赵母摔碗时还大。
“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?娘把你惯成什么样了!”
许胜 ** 口一阵发闷,声音发颤: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弄过来,把自己赔成什么样了?”
“什么赔不赔的,不就是我外甥被赵家那帮人整没了,他们理亏,才答应让我过来的么。”
许胜强满不在乎地撇嘴。
许胜美深深吸了一口气,肺腔里灌满了发霉的空气:“让你过来是多好的机会,你不好好学,不给我争口气,单凭我哪有本事一直给你擦屁股?我在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,你心里没数?”
赵家的确好。
房子宽敞,饭菜油水足,顿顿有肉。
可那些东西不是她的。
她嫁进去不过是个儿媳妇,头顶压着两个精明刻薄的妯娌,最上面还镇着一个刀枪不入的婆婆。
她没有娘家。
没有靠山。
她脚下踩的每一寸地,都是软的,随时都会塌。
油纸袋里装着两包饺子,周青柏递过来时,许胜美伸手接了。
她抓着袋子边缘,指尖压出几道褶痕,随着姐姐走出饺子铺,身后的木门啪嗒一声合上。
巷子里的风卷起煤灰和油炸味,许胜强用鞋底碾着地砖缝里的枯叶,步子拖得很慢。”要我说,真不用非得来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,带点碎石子摩擦的腔调。
许胜美把油纸袋换到左手,右手攥住弟弟的袖口往前拽了拽。”你上次在厂里惹的事,要不是老周家那边说了句话,你以为能那么容易过去?”
她没回头,但语气像灌了铁水,又沉又硬,“我大老远把你从乡下拽上来,不是为了看你在京市混成孤家寡人。”
许胜强甩开她的手,步子倒快了两步。”小舅和小妗子什么嘴脸你又不是没见过。
上次你结婚,小妗子连婚宴都没露面,就那么嫌咱们脏了他们的眼。”
他说到后面,嘴角往下斜了一下,像是在咂摸什么苦味。
“嫌的是小妗子,她跟咱们没血缘,嫌不嫌的本来就不靠那层关系。”
许胜美停在一棵掉了大半叶子的槐树底下,侧过身看着弟弟,“小舅和姥姥姥爷心里头是恼过,可恼归恼,真论亲疏,他们骨头里还是惦记咱们的。
但你要是不去走动,不去让他们看见你这张脸,那点惦记迟早磨干净。”
她说完,指甲掐进掌心里,留下一排白印子。
要不是没办法,谁愿意往人家门口凑着坐冷板凳?可冷板凳坐惯了,至少还有个凳子,真要是连凳子都没有了,哪天半夜被人捅一刀都不知道找谁哭。
许胜强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,眼睛望着巷口灰蒙蒙的天,哼了一声。”我才不去热脸贴冷屁股,你爱去你去,反正我不去。”
说完蹲下身,用手指抠地上的青苔,抠下来一小块,搓碎了弹开。
许胜美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想起自己当年坐在周二妮身边学认字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周二妮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她蹲在旁边跟着写,笔划歪歪扭扭的,可她就是能记住。
后来呢?后来她把树枝扔了,跑回屋去看电视,电视里放什么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会儿觉得认字不如看剧舒服。
要是当初咬牙多学几天,哪怕多认几十个字,也不至于现在站在厂门口连个招工告示都看不明不白。
“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打算的,姥姥姥爷那边你必须去。”
她回过神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过几天我还来,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进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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