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胜美坐在炕沿上,脚边的包袱还没系紧。
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枝丫,又看了看虎子冻得发红的鼻尖,说了句:“不是还有几天吗。”
初七刚过没两天,虎子就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,在许胜美家门口蹲住了。
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,见许胜美推门出来,咧嘴道:“早点动身也不打紧,没准小妗子那边铺子已经开门迎客了。”
许胜美原想拖两天再走。
可一想起那台黑白电视机,还有她娘翻来覆去念叨的那句——“你那份工,要不就给你弟算了”
——她就觉得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犹豫了几秒,她点头:“那你明儿过来找我。”
“成。”
虎子应得干脆利落。
他心思没那么弯弯绕绕,在家除了喂鸡就是蹲墙根晒太阳,要不是顾忌这个比自己大一个月的表姐,他初七一过就跳上火车奔京市了。
小舅那饺子铺开了张,他过去能帮着端盘子揉面,管三顿饭就行,旁的他一概不惦念。
再说家里的伙食,跟小舅小妗子那头的油水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虎子果然挎着布包来了。
许胜美也背了个小包袱,里头塞了两件换洗的褂子几条裤衩,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带。
两人踩着露水走到县城汽车站,买了去市里的票,又从市火车站挤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车。
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,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倒。
京市这边,林青和正张罗着饮料铺子的事。
初九那天她去房管局问了一嘴,柜台后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出一本册子,指了个门面给她看——开价三千块。
她跟着去瞅了一眼,那铺子只有几十个平方,墙皮剥落,墙角还泛着潮痕,门框歪了一截。
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两道口子,风一灌进去呜呜响。
虽说挨着电影院,地段不赖,可这模样实在寒碜。
她站在门口,鼻子里钻进一股霉味。
犹豫片刻,还是点了头,掏出登记簿签了字。
这已经是家里第四间铺子了。
大学还没开学,饺子铺那边全交给周凯与周归兄弟俩打理。
这天周青柏得了空,跟着媳妇过来看新铺子。
他绕着屋里走了一圈,伸手在砖墙上敲了敲,灰扑扑的粉末簌簌往下掉。”得找人重新砌一遍墙,水电管线也得换。”
他说着,抬眼看了看漏缝的屋顶。
“你拿主意就行。”
林青和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块手帕捂住鼻子。
有他在跟前操持,她向来只管动嘴皮子——出个点子,剩下的事全推给他去跑腿。
周青柏嗯了一声,转天就去找了马成民。
马成民过完年正闲得浑身发痒,一听有活干,立刻拍胸脯应下来,拉了一班泥瓦匠木匠就进了场。
私底下林青和早跟马成民透过底:今年大伙儿的工钱从去年的三十块涨到了四十,马成民拿五十。
徐大娘跟她儿媳妇李玉凤每人四十五块——她俩得盯着衣裳的质量,线头歪一寸都不行,马虎不得。
而在这些人里头,马成民肩上的担子最重。
饺子铺、男女服装铺、那间嗡嗡响的小纺织作坊,还有新置办的饮料铺,全归他盯着跑。
账目往来和库存清点,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,一刻不得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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